林渊把宗主令牌从腰间解下来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令牌是玉的,白的,正面刻着“天玄宗”三个字,背面刻着“宗主”。字是他刻的,歪歪扭扭的。刻的时候手抖,不是怕,是没刻过。第一次刻字,刻歪了。他想重刻一块,云苍真人说不用。歪的好。歪的也是你刻的。他把令牌放在桌上,推到大长老面前。大长老坐在蒲团上,灰白色的道袍,雪白的头发。她看着那块令牌,没有接。
“你要去哪?”声音很平。
林渊把手搭在空了的腰间。令牌不在,他搭了个空,把手放下来。“下山走走。”
“走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更久。”
大长老把令牌拿起来,握在手里。令牌是温的,被林渊的体温捂热的。她把令牌举到眼前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看了很久。“天玄宗不能没有宗主。你走了,谁当宗主?”林渊看着她。“你当。你替云苍真人当了五千年,再替我当几年。”大长老把令牌收进袖子里。“几年?”林渊站起来。“几年就是几年。到了就知道了。”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大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天玄宗有我。你放心走。”林渊没有回头。
楚狂歌站在大殿门口,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草。他看见林渊出来,把草吐掉。“令牌交了?”林渊从他身边走过去。“交了。”楚狂歌跟上来走在他左边。“我们去哪?”林渊看着山下的路。“走下去。走到哪算哪。”沈惊鸿从石柱旁边走过来,走在他右边。三个人走下石阶。
大长老站在大殿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阳光照在她雪白的头发上,把她的头发照成了金色。她的头发不是染的,是白的。白被阳光照成了金。金色不是她的颜色,是阳光的颜色。阳光走了,金色就没了。她的头发还是白的。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大殿。石门在身后关上了。
三个人走在青石板路上。林渊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左边,沈惊鸿在右边。青石板被雨冲得很干净,石缝里长着青苔。青苔是绿的,被雨水洗过之后绿得发亮。楚狂歌走在青苔上,脚下一滑,差点摔了。沈惊鸿从后面扶住他,手搭在他胳膊上,等他站稳了,把手缩回去。林渊没有回头。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很稳。
走了三天,青云城到了。城门口站着两个守兵,穿着轻甲,手里握着长枪。他们的枪头是铁的,被磨得很亮。他们看见林渊,目光在他腰间那四把剑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不是没见过剑,是没见过一个人带四把剑的。四把剑挂在腰间,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们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让开了。
林渊走进城。青云城的街上人来人往,卖丹药的,卖法器的,卖符箓的,卖妖兽材料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小孩的哭闹声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锅烧开的水。他走在人群中,四把剑在腰间碰撞,叮叮当当的。人群给他让路,不是怕他,是怕他的剑。四把剑,四把都是仙器。仙器的威压放出来,普通人受不了。他把威压收回去,剑不响了。剑不响了,人不让路了。人挤人,挤来挤去。
他在悦来客栈门口停下来。客栈还在,门头上的匾换了。以前是“悦来客栈”,现在是“有朋居”。三个字,金漆的,很亮。不是以前那个掌柜了。以前的掌柜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现在的掌柜是个瘦高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笑起来眼睛也眯成一条缝。一样的胡子,一样的笑。不是同一个人,但一样。林渊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订房,转身走了。
楚狂歌跟在他后面,沈惊鸿跟在他后面。三个人走在青云城的街上。林渊没有说去哪里,楚狂歌没有问,沈惊鸿也没有问。走到街角的时候,林渊停下来。前面站着一个人。
柳如烟。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道袍,头发扎成一条马尾,腰间挂着一把细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兰花。她看见林渊,愣了一下。手里的瓷瓶差点掉了,她接住了。不是手滑,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他。
“林渊?你不是在天玄宗吗?怎么出来了?”
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出来走走。”
柳如烟看着他腰间那四把剑。“四把剑了。以前只有一把。那把惊蛰剑还在。其他的呢?”林渊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太虚剑。太乙剑。太初剑。太初剑是借的,太虚剑是自己的,太乙剑是捡的。”柳如烟看着那把太乙剑,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花纹。“太乙剑?太乙仙人的?”林渊看着她。“嗯。太乙仙人死了,剑还在。我捡回来了。”
柳如烟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炼虚期的眼睛,光进去散成一片。散的一片光很亮。她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你的头发白了。以前是黑的。”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嗯。白了。”柳如烟把手搭在自己剑柄上。“白了也好。白的比黑的好看。”她把剑穗解下来,系在惊蛰剑上。剑穗是红色的,丝线编的,很长。她系完退后两步看了看,点了点头。“好看。”她转身走了。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淡绿色的道袍在阳光下很亮。林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把手搭在惊蛰剑上。剑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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