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林渊每天去药圃看那颗果子。早上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洗脸,不是喝水,不是去大殿处理宗门事务,是先到药圃前看一眼那颗果子。果子在长,一天长一点,从绿豆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花生米大。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青色,从青色变成了淡金色。果子熟了会变成金色。太虚仙帝的东西都是金色的,花是金色的,果也是金色的。他在等它变成金色。每天蹲在药圃前面,盯着那颗果子看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站起来,去洗脸,去喝水,去大殿。大殿里有一摞文书等着他签。他签完,回来再看。看完了再签。签完了再看。一天看四五回。
罗盘在识海里每天转一圈。一行字浮上来。第一天:「药圃果实·绿豆大·绿色·未熟——【中平】。成熟倒计时·五十八日。”第二天:「药圃果实·绿豆大·绿色·未熟——【中平】。成熟倒计时·五十七日。”第三天:「药圃果实·黄豆大·青色·未熟——【中平】。成熟倒计时·五十六日。”果子在长,颜色在变,倒计时在减少。他把罗盘压下去,不看。数字跳得太慢了,看一次少一天,不看也少一天。少一天就少一天,他等着。
楚狂歌每天也来看。他不是从隔壁翻墙过来的,是从院门口走进来的。他不翻墙了,墙头的瓦被他踩碎了好几块,不能再踩了。再踩就塌了。他走门。门是木头的,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响。响得很厉害,门轴锈了。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瓶油,给门轴滴了几滴。油是菜油,炒菜用的。滴上去,门轴不响了。他推门,没声音。他走进去,走到药圃前面,蹲下来,看着那颗果子。果子从绿豆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花生米大。颜色从绿色变成青色,从青色变成淡金色。他每天来,每天看,每天伸手摸一下。果子从硬变软,从光滑变粗糙。表面长出了一层细细的绒毛,摸上去像桃子。他把手缩回来,在衣服上蹭了蹭。“快了。再过几天就熟了。”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嗯。”
沈惊鸿每天也来看。她站在院门口,不进来。看着那颗果子,看一会儿,转身走了。她来的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早上,有时候下午,有时候晚上。不管什么时候来,她都不进来。站在院门口,看一会儿,走了。林渊知道她来了,他闻得到她的味道。不是香味,是剑的味道。她的剑是冰的,她的味道也是冰的。冰的味道不是香的,是凉的。凉飕飕的,像冬天的风。他闻到了,就知道她来了。她走了,味道就散了。他不回头看她,也不叫她。她来了就知道,走了就知道。
赵无极苍写信来了。信是传讯纸鹤送来的,纸鹤是白色的,翅膀上画着符文。符文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它从北边飞来,飞过青云城的城墙,飞过天玄宗的山门,飞进林渊的院子,落在石桌上。翅膀还在扇,扇了两下,停了。林渊把纸鹤拆开,里面是一张纸。纸是宣纸,很薄,很软。字迹很潦草,一笔一划都像在发抖。不是手抖,是笔抖。赵无极苍写字的时候手不抖,笔抖。笔不好,笔尖太软。他换了一支笔,还是抖。不是笔的问题,是纸的问题。纸太薄了,笔尖一碰就破。他换了一张纸,还是破。他不写了,用印。印章是玉的,白的,上面刻着“赵无极苍”四个字。他蘸了朱砂,盖在纸上。字是红的,很亮。信上只有一行字,不是写的,是盖的——“果子熟了告诉我。”林渊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第五十八天的早上,果子熟了。金黄色的,和花一个颜色。林渊蹲在药圃前面,看着那颗果子。果子不大,花生米大小,金黄色的,很亮。他把手伸过去,手指碰到果子的一瞬间,果子亮了。金黄色的光从果子里透出来,很亮,把整座院子照成了金色。光照在桂花树上,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被照成了金色。光照在药圃上,药圃里的泥土被照成了金色。光照在林渊脸上,把他的白头发照成了金色。光照在他腰间的惊蛰剑上,剑鞘上的划痕被照得很清楚,一道一道的,像蛛网。最深的那个划痕指甲嵌进去卡住了。
罗盘在识海里疯狂地转了起来。指针以从未有过的速度旋转,不是一圈一圈地转,是像一个失控的风车,越转越快,快到他看不清指针在哪里。金色的字一行一行地往上浮,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他看不清每一行字写的是什么,只看到一片金色的光。然后罗盘停了。指针不转了,字也不浮了。一行字浮在罗盘中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都亮。「宿主道心·已开——【大吉】。」道心开了。不是果子开了他的道,是他的道开了果子。道开了,果子就熟了。云苍真人说等一个人来开。那个人没有来。他的道是自己开的。不需要别人。
林渊把手从果子上收回来。他的心跳着,惊蛰剑的剑心也跳着。两颗心跳着同一个节奏,不快不慢。他的心开了。云苍真人说关着的门要人开,自己开不了。自己开了。门从里面开的,不是从外面。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来开,那个人没来。他自己开了。钥匙在他手里,他忘了。他握着钥匙,等着别人来开门。门开着,他以为关着。他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门一直没有关,是他以为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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