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走了很远。沙滩早就没了,草地也没了,土路也没了,脚下是青石板路。石板是旧的,铺了不知道多少年,被风雨磨得坑坑洼洼。石缝里的青苔不是绿的,是黑的。老了。林渊走在最前面,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正中央。楚狂歌跟在左边,沈惊鸿跟在右边。三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路上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楚狂歌的脚不疼了,伤口结痂了。布还缠在脚上,布是白的,现在变成灰的了。北荒的灰粘在上面,洗不掉。他走几步就把脚在地上蹭一蹭,不是蹭沙,是蹭痒。伤口结痂的时候会痒,痒了就想蹭。化神期的伤口结痂快,一天就结好了,但痒得更厉害。他把脚从鞋里抽出来,用手挠了挠,挠完穿上鞋,继续走。
沈惊鸿走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挠脚的时候停下来,她看着他蹲下去,看着他用手挠,看着他把鞋穿上,看着他站起来继续走。她没有说话,跟在他后面。
走了很久,天黑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光照在石板上,白惨惨的,像铺了一层霜。林渊停下来,把手搭在剑柄上。“前面有东西。”楚狂歌也停下来,把手搭在剑柄上。沈惊鸿也停下来,把手搭在剑柄上。三个人站在路中央,看着前方。前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林渊看见了,炼虚期的眼睛能在黑暗里看见东西。他的眼睛是纯白色的,黑暗挡不住他的目光。
远处有一群狼。不是两三只,是一群,几十只。它们蹲在路两边的草丛里,眼睛是绿莹莹的,在黑暗里像鬼火。头狼站在路中央,比别的狼大一圈,毛是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它的眼睛不是绿的,是黄的,像两颗铜铃。它看着林渊,林渊看着它。四阶妖兽,北域野狼的头狼。四阶相当于化神期,但它不是化神期,妖兽的等级和修士不一样。四阶妖兽打不过化神期修士,妖兽不会用灵力,只会用蛮力。蛮力对灵力,蛮力输。
楚狂歌拔剑了。宽剑出鞘,剑刃上的雷光是白色的紫,很亮,把整条路照得亮如白昼。狼群被光照得往后退了几步,头狼没有退。它站在那里,看着楚狂歌,楚狂歌看着它。它从楚狂歌身上闻到了危险的气息。不是修为,是雷。雷是妖兽的天敌,妖兽怕雷。头狼不怕雷,但它怕楚狂歌。不是怕他的人,是怕他的剑。
楚狂歌往前走了一步。头狼往后退了一步。楚狂歌又往前走了一步。头狼又往后退了一步。楚狂歌没有再走,站在那里,把剑举起来,剑尖指着头狼的喉咙。头狼的喉咙是软的,没有毛。它知道自己的喉咙是软的,所以它怕。它转身跑了。狼群跟着它跑了。草丛里的绿光一盏一盏地灭了。
楚狂歌把剑插回鞘里,雷光灭了。路又暗了。月亮还在,光照在石板上,白惨惨的。他把手搭在剑柄上,继续走。沈惊鸿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月光下很长。
第二天夜里,下起了雨。不是细雨,是暴雨。雨点很大,砸在石板上,啪啪响。雨水从天上倒下来,像有人在天上泼水。楚狂歌的外套湿了,贴在身上。他的头发也湿了,贴在脸上。他把头发往后拢了拢,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沈惊鸿的道袍也湿了,灰白色的道袍变成了深灰色,贴在身上,露出她瘦削的骨架。林渊的道袍也湿了,但他是炼虚期,炼虚期的体温高,水分蒸得快。雨落在他身上,还没流下去就蒸发了。他身上的水汽像雾一样飘着,在雨里很显眼。
三个人在雨中走了整整一夜。雨没有停,越下越大。路面的积水从脚踝涨到小腿,从小腿涨到膝盖。他们走在水里,水是黄的,混着泥,看不见底。楚狂歌的脚底伤口被水泡了,不痒了,开始疼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第三天夜里,经过了一片坟地。坟地在路两边,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墓碑是灰白色的,被风雨磨得看不清字。坟头上的草是黑的,不是绿,是黑。北域的草都是黑的。磷火在坟头上飘着,绿莹莹的,像鬼火。磷火在风里飘来飘去,一会儿飘到左边,一会儿飘到右边。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看着那些磷火。磷火不是鬼,是骨头里的磷自燃。他知道不是鬼,但他还是怕。不是怕鬼,是怕死。坟地里埋的都是死人,死人和鬼不一样,死人不会动,鬼会动。磷火会动,但不是鬼。
林渊没有绕路,从坟地中间穿过去。他走在坟地中间的小路上,路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的墓碑离他很近,伸手就能够到。他伸手摸了摸一块墓碑,碑是凉的,石的凉。碑上的字看不清了,被风雨磨平了。他把手收回来,继续走。惊蛰剑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不是鬼。”林渊把手搭在剑柄上。“我知道。”
楚狂歌跟在他后面,沈惊鸿跟在楚狂歌后面。三个人从坟地中间穿过去,磷火在他们身边飘着。绿莹莹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脸照成了绿色。楚狂歌的脸是绿的,沈惊鸿的脸也是绿的,林渊的脸不是绿的,他的脸是白的。炼虚期的脸不会被磷火染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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