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门在身后关上了。石头门很重,关上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不想出声,是石头太重了,重到声音被压住了。声音也是有重量的,轻的声音飘得远,重的声音沉得快。石门的重量把声音压在了门缝里,没有传出来。林渊站在门口,把手搭在剑柄上,回头看那扇门。门是灰白色的,和北荒的天一个颜色,和上古战场的灰一个颜色。门板上没有符文,光秃秃的,只有两个铁环,铁环上锈迹斑斑。他把手从剑柄上放下来,转身走了。
楚狂歌跟在他左边,沈惊鸿跟在他右边。三个人走在沙滩上,沙子是黑色的,很细,很软,踩上去陷进去半寸,抬起来带出一坨沙。沙粘在鞋上,甩不掉。楚狂歌的鞋底有个洞,沙从洞里钻进去,粘在脚底板上,滑溜溜的。他走几步就要把脚在地上蹭一蹭,把沙蹭掉。蹭掉了又粘上,粘上了又蹭掉。沈惊鸿的鞋没有洞,但沙从鞋口灌进去,灌进鞋里,把脚裹住了。她停下来,把鞋脱了,把沙倒出来,再把鞋穿上。
海风很大,从北边吹来,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惊蛰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红色的。太初剑的剑柄上缠着白绳,绳头系了一个结,风把白绳吹起来,绳头在风里一翘一翘的,像在招手。太虚剑的剑鞘是银白色的,金属的,光滑如镜,风在上面留不住,滑过去了。太乙剑的剑鞘是青色的,上面刻着花纹,风从花纹的凹槽里穿过去,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
海是黑的,看不见底。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咸的,腥的。林渊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海面上没有浪,风很大,但没有浪。北冥的海是死的,不会起浪。风从海面上刮过去,海面不动,像一块黑色的玻璃。玻璃下面是黑的,看不见底。他把手搭在剑柄上,看着那块黑色的玻璃,看了很久。
楚狂歌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左边,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他右边。三个人站在沙滩上,看着海。月亮从海面上升起来,不是从东边,是从海面上。海是黑的,月亮是白的。黑白分明。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海面亮了一下,不是被月光照亮了,是自己亮的。北冥的海在月亮升起的时候会自己发光,不是海在发光,是海里的鱼在发光。鱼在海底,很深,看不见。但光透上来了,很淡,像快要灭的灯。
林渊把惊蛰剑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惊蛰的剑心在他道里跳了一下。“你在看什么?”惊蛰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林渊看着海面上的光。“看鱼。”惊蛰沉默了一会儿。“鱼有什么好看的?”林渊把剑插回鞘里。“鱼在海里,看不到。”
楚狂歌把宽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沙滩上,剑身没入沙子一半,剑柄露在外面。他蹲下来,用手在沙子上画了一个圈。圈很大,把三个人都圈进去了。他看着那个圈,站起来。“这是赵家的地盘。赵家的地盘是赵无极苍的,不是我们的。我们站在他的地盘上,他坐在院子里。他离我们不远,但他不会出来。”沈惊鸿看着他画的那个圈。“你怎么知道?”楚狂歌把手搭在剑柄上。“猜的。”
沈惊鸿把自己的剑从腰间解下来,也插在沙滩上。剑身没入沙子一半,剑柄露在外面。两把剑并排插着,一把宽,一把窄。宽的是楚狂歌的,窄的是她的。风吹过来,两把剑的剑穗在风里飘着。楚狂歌的剑穗是黑色的,她的剑穗是红色的。红和黑,在风里飘着,分不清谁是谁的。
林渊把自己的剑也解下来,插在沙滩上。惊蛰剑插在中间,太虚剑插在左边,太乙剑插在右边,太初剑握在手里。四把剑插在沙滩上,剑鞘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太初剑也插下去,插在最右边。五把剑,五个位置。惊蛰剑在中间,太虚剑在左,太乙剑在右,太初剑在最右。五把剑的剑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蹲下来看着那五把剑,看了很久。
楚狂歌从储物袋里掏出干粮。干粮只剩最后一块了,硬得像石头。他把它掰成三份,一人一份。林渊接过去咬了一口,干粮在嘴里含了很久才咽下去。不是硬,是没味道。北域的干粮是用北域的麦子做的,北域的麦子是苦的,干粮也是苦的。苦过之后没有回甘,只有更苦。他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楚狂歌也咽了。沈惊鸿把干粮掰成小块,泡在水壶里,等泡软了再吃。
月亮升到头顶的时候,海面上的光灭了。鱼不发光了,沉下去了。海又变成了黑色,黑得看不见底。林渊把五把剑从沙滩上拔起来,挂在腰间。五把剑在腰间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他转身往南走,楚狂歌跟在左边,沈惊鸿跟在右边。三个人走在沙滩上,脚印在黑色的沙子上印着,很深。风吹过来,把脚印的边缘吹模糊了。再过一会儿,脚印就没了。
赵无极苍坐在院子里的树下,看着棋盘上的两颗子。黑子和白子挨在一起,像两个人并排坐在一起。他把白子拿起来,放在棋盘的另一边,离黑子很远。黑子孤零零地待在棋盘正中央,白子在角落里。他看着那两颗子,看了很久,把白子又拿回来,放回黑子旁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推开。门外是沙滩,沙滩上是脚印。三个人的脚印,并排印在黑色的沙子上,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他看了一会儿,把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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