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炼室的门开了。
没有光从里面涌出来,没有灵力波动从门缝里溢出来,什么动静都没有。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滑开了,像一个人张开了嘴。楚狂歌从台阶上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坐太久了,软骨磨薄了,两块骨头碰在一起,发出像折断枯枝的声音。他的胡子从下巴长到胸口,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的麻绳。衣服还是进去那天穿的那件,灰白色的道袍,领口和袖口磨出了毛边,衣襟上沾着油渍、酒渍、雨渍。
沈惊鸿从石壁前站直了身子,动作很慢。她的头发从肩膀长到了腰,用那根银簪子别着,簪尾刻着一朵莲花,是三块下品灵石的货色,莲花刻歪了,花瓣一边大一边小。她不在乎,能别住头发就行。
林渊从修炼室里走出来。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不是雪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白——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薄薄的一层,透过去能看见底下灰蒙蒙的天。眼睛也变了,从金色变成了纯白色,瞳孔还在,但和眼白混在一起了,分不清哪是瞳孔哪是眼白。整颗眼睛像两颗被磨毛的玻璃珠,光线照进去,散成一片,没有焦点。他的修为还是化神中期巅峰。楚狂歌本来想问“突破了没有”,看见他眼睛的那一瞬间就不需要问了。化神后期的眼睛不是这个颜色的,这个颜色他没见过。
“你的眼睛怎么了?”楚狂歌问。
林渊把手搭在腰间三把剑的剑柄上,从左边摸到右边,又从右边摸到左边,像在确认它们还在。“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太虚仙帝的记忆。不是看了一点,是看了全部。一万年,从生到死,从死到生。”
楚狂歌沉默了。他连想都不敢想,一万年。天玄宗建宗才一万年,太虚仙帝一个人活了天玄宗的历史。一万年里他见过多少人、多少事、多少山、多少河,这些东西全部塞进林渊的脑子里。
沈惊鸿从后面走上来,站在楚狂歌旁边,看着林渊的眼睛。“你现在是谁?林渊还是太虚仙帝?”
林渊看着她,那双分不清瞳孔和眼白的眼睛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林渊。太虚仙帝的记忆是他的,不是我的。我看完了,还给他了。”
沈惊鸿点了点头。没有问“怎么看完了还能还”,没有问“还给了谁”。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问,问了也不懂,懂了也没用。
三个人从修炼室门口往外走。林渊走在最前面,楚狂歌在左边,沈惊鸿在右边。走得很慢,楚狂歌的腿麻了,走快就摔。沈惊鸿走得也不快,她的腰站太久了,弯不下去。三个人并排走在石板路上,谁也不说话。路边的竹子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竹竿一根一根地戳在地上,像插在香炉里的香。竹节上积了灰,灰白色的,被风吹出一道一道的纹路。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林渊停下来,推开院门。桂花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干枯的手指,在风里一动不动的,死了。不是死了,是睡了。春天来了它会醒,叶子会长出来,花会开。他知道它会醒,但他不知道明年春天自己还在不在这里。三个月后赵无极苍要来,炼虚初期,他化神中期巅峰。差一个大境界,两个小境界。
药圃里的嫩芽长高了。五片叶子,最大的一片有指甲盖那么大,嫩绿色的,叶脉是白色的,很细,像头发丝。叶子上没有水珠,太阳把它晒干了。种子等了十万年,发芽用了三天,长叶子用了半个月。太虚仙帝的种子长得不快,但很稳,一天长一点,不偷懒。
林渊在桂花树下坐下来,把三把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石桌上。惊蛰剑在左,第一把太虚剑在右,第二把太虚剑横在石桌中间。三把剑的剑鞘上落了一层灰,薄薄的、灰白色的,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把灰吹散了,又落上一层。不在的时候,灰尘替他守着这院子。
楚狂歌从隔壁翻墙过来,动作比以前慢了很多。他的手撑在墙头上,腿跨过去的时候蹭掉了一块灰。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直挺挺地砸在地上,闷响一声。他没有揉,在石凳上坐下来,看着药圃里那棵嫩芽。
“种子发芽了。”楚狂歌说。
“嗯。”
“你闭关的时候,赵家又来信了。”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石桌上。“第二封。措辞比第一封更重。不是三个月后了,是一个月后。赵无极苍等不及了。”
林渊拿起纸条展开。字迹还是那么工整,但笔画比以前重了很多,每一笔都像刀刻的,纸背凸起来了。“一月后,我来取你的命。赵无极苍。”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和第一封放在一起。
楚狂歌看着他。“一个月,够你突破炼虚吗?”
林渊抬头看着天上的太阳。太阳很亮,冬天的太阳,光不强,但刺眼,照在脸上暖洋洋的,不热,像有人用手捂着你的脸。冬天快过去了,春天快来了。桂花树会醒,药圃里的嫩芽会长高,种子会开花。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花,太虚仙帝的种子,也许开出来的花也是太虚仙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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