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里很安静。楚狂歌守在洞口,背靠着石壁,面对着外面的雾。宽剑横在他膝盖上,剑鞘上的划痕在灰白色的光里很淡,像一道道细小的皱纹。他的耳朵竖着——不是真的竖起来,是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听觉上。外面有风声,有草叶摩擦的声音,有远处妖兽的叫声,有他自己的心跳声。他把这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分开,像分一堆混在一起的线头,一根一根地抽出来,理清楚,再放回去。沈惊鸿在洞中段,洞道最窄的地方,一人宽。她站在那里,剑鞘抵着地面,双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呼吸很轻,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但她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里映着洞壁上的灰色石头,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谁要从这里过去,必须先过她这一关。她不需要拔剑,她的剑意已经铺满了整条洞道。任何人走进来,都会感觉到那股冰冷的、锋利的、像刀子架在脖子上的压迫感。
林渊在洞最深处。三个人里,他是唯一一个坐着的。惊蛰剑横在他膝盖上,剑身被他的体温捂热了,剑柄比平时更温。天命盒放在他右手边的地上,盖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的,太虚仙帝的残魂已经融进了他的识海。元婴在丹田里缓缓旋转,金黄色的,拳头大小,五官清晰。眉眼、鼻子、嘴巴,和林渊一模一样。他闭着眼睛,呼吸和林渊同步——林渊吸,他也吸。林渊呼,他也呼。他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好事。太虚仙帝的经验像一条河,从识海流向丹田,从丹田流向四肢百骸。不是灌,是渗。像水渗进沙子,像光渗进黑暗,像春天渗进冬天。他的经脉在拓宽,骨骼在密实,肌肉在生长,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金丹后期巅峰的瓶颈就在那里,像一扇门,门板已经裂了,门框已经松了,只差最后一步就能推开。
林渊把灵气灌进丹田。灵气顺着经脉往下走,走到丹田门口,没有散,凝聚成一团,像一颗被压缩的球。他把这团灵气推出去,推到金丹上。金黄色的光从金丹的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亮。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从一道变成两道,从两道变成四道,像蛛网一样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整个金丹表面。外壳一片一片地剥落,像蛇蜕皮,蝉脱壳。外壳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一个坐着的小人。元婴。不是刚成形时那个模糊的婴儿,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元婴。拳头大小,金黄色的,盘腿坐在丹田中央,闭着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他的嘴角翘着,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满足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什么。
元婴后期,到了。
林渊睁开眼睛。山洞里的灰白色光在他眼里不一样了——更亮了,更清楚了,连洞壁上每一道纹路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烫的,不是温,是烫,像刚从火里拿出来的铁。识海里,惊蛰的声音响起来,比之前更响,像一个人从远处走到了耳边。“你终于到元婴后期了。”
“嗯。”
“感觉怎么样?”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比之前粗了一些,指节比之前大了一些,虎口上的茧子比之前厚了一些。这双手握过剑,断过骨头,流过血。他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掌心里有一条线,从食指根部一直延伸到手腕,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不知道这条线是什么时候长的,之前没注意过。“轻了。”他说。
“轻了?”
“身体轻了。像卸掉了一层壳。”
楚狂歌从洞口探进头来。他的头发上沾着雾气,湿漉漉的,像刚洗过没擦干。他上下打量了林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手里的惊蛰剑上,最后落到他的眼睛上。
“突破了?”
“突破了。”
“元婴后期?”
“后期。”
楚狂歌把嘴里的草吐掉,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递给林渊。林渊接过来也灌了一口。酒是辣的,呛得他咳了两声,但比之前好多了。他把酒壶还给楚狂歌,站起来。膝盖不酸,腿不软,站得很稳。
沈惊鸿从洞中段走过来,站在楚狂歌身后。她的剑鞘还抵着地面,双手叠在剑柄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她的眼睛看着林渊,瞳孔里映着他身上那层还没有完全散去的金色光晕。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转身走回了洞中段。
楚狂歌看着她的背影,耸了耸肩。“她就这性格。别在意。”
林渊没有在意。他把惊蛰剑别在腰间,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雾。雾还是那么浓,灰白色的,像一锅煮开的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能听见。十里外,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见声音。五里外,有妖兽在叫,叫声很低,很沉,像牛在叫,但比牛叫粗得多。两里外,有脚步声,很轻,但很急,像有人在跑。元婴后期的五感,比金丹后期强了不止十倍。他站了一会儿,把耳朵里的声音一层一层地分开,像分一堆混在一起的线头。脚步声是赵家的人的,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往北跑。妖兽的叫声是四阶妖兽,在往南走。说话声也是赵家的人,三个,在讨论怎么找到天玄宗的弟子。他把这些声音全部听了一遍,然后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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