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剑的剑魂越来越强了。
林渊说不清这种“强”是什么感觉。不是力量变大了,不是声音变响了,是某种更细微的、更深处的东西变了。以前他要闭上眼睛,把意识沉入识海,才能感觉到剑心的存在。现在不用了,惊蛰剑就放在石桌上,他坐在桂花树下喝茶,不用看,不用摸,就能感觉到它在。像房间里多了一个人,你不看他,不跟他说话,但你知道他在那里。
这种变化是从两个月前开始的。那时候惊蛰刚能说话,声音很冷,像冬天的风,说几个字就要歇很久,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气。现在不一样了。它能说完整的句子,能说很长的话,声音还是冷的,但冷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温度,是厚度。像冰,冬天的冰是脆的,一敲就碎。深冬的冰是厚的,敲上去闷闷的,敲不碎。
林渊每天和它说话。说得不多,每天几句,有时候是在修炼室里,有时候是在桂花树下,有时候是在对练结束后的练武场上。话很碎,不连贯,像两个不太熟的人硬要找话说。但每一句都留下了痕迹,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今天灵气比昨天浓。”林渊说。
“嗯。”惊蛰说。
“金丹又大了一丝。”
“感觉到了。”
“……你感觉到了?”
“你在里面,我就在里面。你的金丹,我能感觉到。”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问“你怎么感觉到的”,也没有问“你还能感觉到什么”。他只是把惊蛰剑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手里。剑柄是温的。比以前更温,像有人刚握过,又像剑柄自己会发热。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惊蛰剑在变。不是变强,是变活。从一块有灵性的铁,变成一个有温度的存在。
有一天,云苍真人来看他练剑。
那是一个下午,太阳很好,照在练武场上,青石板被晒得发烫。林渊把惊蛰十二式从头到尾打了一遍,从立春到冬至,十二式加第十三式,一式接一式,一剑接一剑。剑光在阳光下闪成一片,像一条银白色的河,在练武场上流淌。打到冬至的时候,他没有出剑——只是把剑意推到了剑尖,引而不发。剑尖上的银白色光晕很亮,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但剑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剑尖朝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风从他身边吹过,他的衣角飘起来,但他的剑没有动。剑尖上的光晕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亮到刺眼,但剑没有动。
云苍真人站在练武场边上,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渊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的剑,已经认主了。”
林渊收了剑,转过身,看着云苍真人。
“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配。”云苍真人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灰白色的道袍在阳光下反着光,一步一步地走远了,背影很直,很稳,像一棵生了根的松树。
林渊站在练武场上,把惊蛰剑举到面前,看着剑刃上那层银白色的光晕。光晕很亮,像一条银白色的河。他用手指抹了一下剑刃,手指上没有血,只有冰凉的金属触感。但他知道,这把剑不冷了。它温着,一直温着,从剑柄到剑刃,从剑心到剑魂。
当天晚上,林渊坐在桂花树下,把惊蛰剑放在膝盖上。月亮很圆,照在剑刃上,银白色的光晕和月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剑光,哪个是月光。他把手放在剑刃上,手指从剑柄滑到剑尖。剑刃是凉的,但剑柄是温的。
“惊蛰。”他喊了一声。
“嗯。”那个冷冷的声音在识海里响起来。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桂花树上,树影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桂花已经谢了,树上没有花了,叶子也落了大半,只剩几片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随时都会掉下来。
“谢谢你。”他说。
沉默。很久的沉默。久到林渊以为惊蛰睡着了,那个冷冷的声音才又响起来。还是那么冷,但冷里面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温柔,不是感动,是某种更古老的、更坚硬的东西。像石头被风化了千年,表面还是硬的,但摸上去不扎手了。
“不用谢。”惊蛰说,“剑跟人,不谢。”
林渊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他确定了——不是想笑,是真的在笑。他把惊蛰剑插回鞘里,站起来,走进屋里,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这头裂到那头。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想云苍真人说的那句话——“不是因为你强,是因为你配。”配。这个字很重,比“强”重得多。强是天赋予的,灵根、天赋、金手指,都是天生的,不是他自己挣来的。配不是。配是自己挣来的。他打过的每一场架,断过的每一根骨头,流过的每一滴血,都是他挣来的。他配得上这把剑。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响,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味道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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