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半个月后到的。
那天下了雨,不是暴雨,是细雨,像牛毛一样细,密密的,打在桂花树的叶子上沙沙响。林渊刚从修炼室回来,衣服还是湿的——不是雨淋的,是修炼室里的灵气太浓了,浓到凝结成水珠,挂在衣服上,像露水。他把外套脱了,搭在石桌的靠背上,正准备进屋换衣服,院门被人敲了三下。
不重不轻,很有节奏。
林渊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一个人,不是天玄宗的弟子,是个老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手里举着一个信封。他的衣服全湿透了,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在脚底下汇成一小滩水,但他手里的信封是干的,用油纸包着,裹得严严实实。老头没有说话,把信封往林渊手里一塞,转身就走了。他的腿有点瘸,走起路来一摇一晃的,像一只老鸭子,背影在雨里越来越小,最后被雨幕吞没了。
林渊关上门,走回桂花树下,在石凳上坐下来。信封是白色的,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红色的火漆印,印着一个字——“林”。他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把油纸拆开,把信封打开,里面只有一张纸。纸是宣纸,很薄,很软,摸上去滑溜溜的,像女人的皮肤。他把纸展开,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在刻石头。
“林渊吾甥:
见字如面。
吾乃汝舅,清河林家现任家主,林天佑。汝母乃吾幼妹,早年间嫁入林家旁支,后因故早逝。汝少时失怙,流落在外,吾心甚痛。今闻汝入天玄宗,拜宗主为师,修为大进,名震青云,吾心甚慰。林家乃清河望族,世代传承,家业殷实。汝既为林家血脉,当归宗认祖,承袭家业。吾已命人备下宅院田地,望汝早日归来,共叙亲情。
切切。
林天佑 拜上”
林渊把信看了两遍。第一遍看得很快,扫了一眼就完了。第二遍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进去了,连标点符号都没有放过。看完之后,他把信放在石桌上,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林家。”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一遍。
他想起原主的记忆——三岁丧母,八岁丧父,十五岁被赶出家族,流浪三年,没有灵根,不能修炼,靠乞讨和挖野菜过活。那些记忆不是他的,是原主的,但那些记忆刻在这具身体里,刻在骨头里,刻在血液里,抹不掉。他记得被赶出家门的那天——不是“赶”,是“送”。几个族人把他送到城门口,扔给他一个包袱,包袱里有一件旧衣服、几个馒头、几十文钱。有人说了一句“走吧,别回来了”,然后门就关上了。他站在城门口,抱着包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那时候他十五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脸上没有肉,颧骨凸出来,眼窝凹进去,像一具会站着的骷髅。
林渊把信拿起来,又看了一遍。“吾心甚痛”,“吾心甚慰”,“当归宗认祖”。这些词写得很漂亮,很工整,很认真。但他能感觉到,这封信不是林天佑写的,是别人代笔的。林天佑的名字只是落款。林家的家主,连信都懒得自己写。他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楚狂歌翻墙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他从墙上跳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小片水花。他看见林渊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没有剑,桌上没有酒,就那么坐着,像一块石头。
“怎么了?”他在对面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酒壶灌了一口。
林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楚狂歌拿起来,看了一遍,冷笑了一声。“早干什么去了?你被赶出来的时候他们在哪?你在擂台赛上拼命的时候他们在哪?你被赵无极追杀的时候他们在哪?现在你赢了,他们想起你来了?”
他把信拍在桌上,又灌了一口酒。“清河林家,我听说过。清河最大的家族,在北域也算排得上号。但他们家风不好,重男轻女,欺软怕硬。你娘嫁到旁支,是因为嫡系不要她。你爹死了,他们把你赶出来,是因为你没有灵根,不能修炼,留着丢人。现在你有灵根了,能修炼了,拜入天玄宗了,打赢赵无极了,他们想起你是林家的血脉了。”他把酒壶放下,“这种人,我见多了。”
林渊没有说话。他把信从桌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的是字迹。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写得很认真。但写这封信的人不是林天佑,是别人。林家的家主,连信都懒得自己写。他把信折好,塞回怀里。
沈惊鸿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一只脚踩着门槛,一只手扶着门框。她看见林渊坐在桂花树下,楚狂歌坐在他对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走进来,在石凳上坐下来,自己倒了一杯茶。茶是凉的,她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把杯子放下了。
“信呢?”她问。
林渊把那封信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沈惊鸿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果然如此”。她把信放回桌上,看着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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