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深夜,闷热得像蒸笼。
林渊盯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眼睛干涩得几乎睁不开。旁边咖啡杯里的残渍早就凝固了,褐色的圈痕印在杯壁上,像年轮一样一圈叠一圈——那是他今早倒的第三杯,现在已经是凌晨两点半了。
“又他妈一个通宵。”
他喃喃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伸手去揉眉心,指尖触到的皮肤油腻腻的,还带着一股汗馊味。三天没洗澡了,衬衫领口泛着潮乎乎的黏腻感,后脖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几个红疹,痒得要命,但他懒得挠。
整个工位区就剩他一个人。
二十三楼,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早就灭了,只剩几栋写字楼还亮着惨白的灯,像一排不肯闭上的眼睛。头顶的日光灯管坏了一根,忽明忽暗地闪,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吊着一口气的病人,随时都要咽下去。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是主管在群里艾特所有人。
“@所有人 需求方明天要 demo,今晚必须上线,辛苦大家。”
消息发出来三十秒了,群里没人回复。林渊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最后还是锁了屏。
辛苦。
这个词他已经听了两年了。刚毕业那会儿觉得加班就加班吧,年轻人不拼什么时候拼。可现在呢?房租涨了三次,工资一分没涨,体检报告上多了五六个箭头,医生皱着眉头说“你这个年纪不应该啊”——他笑了笑没接话,心想你跟我说有什么用,你倒是跟我主管说去啊。
女朋友是去年分的。
分手那天他刚从公司出来,连续加班四天,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揍了两拳。她说“你心里只有工作”,他说“我也不想”,然后两个人就这么散了。没吵架,没撕逼,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就是累,累到连分手都觉得是件需要力气的事。
他有时候想,自己到底在图什么。
想不明白,就不想了。
林渊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拉回屏幕上。这段代码他写了三遍了,测试一直报错,可他就是找不出问题在哪。眼睛盯着屏幕,字母和数字却开始模糊,一行行代码像蚂蚁一样在眼前爬,怎么都抓不住。
用力眨了眨眼,眼眶干涩得发疼。
“再坚持一下……上线了这个版本就能歇两天……”
他小声给自己打气,但这话连自己都不信。上上个版本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上线第二天就被拉回来修 bug,修完又接着做新需求,新需求做完又是下一个版本。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像一头蒙着眼睛拉磨的驴,以为自己在往前走,其实只是在原地打转。
胸口忽然闷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林渊没太在意,以为是胃病犯了。这几个月胃一直不舒服,吃完饭就反酸,偶尔还会隐隐作痛。他懒得去医院,自己从网上买了点胃药,想起来就吃两粒,想不起来就算了。
他伸手去够桌角的矿泉水。
指尖刚碰到瓶身,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
不是普通的头晕。
是整个天地都在翻涌。天花板在旋转,地板在倾斜,电脑屏幕上的代码像被搅乱的湖面,波纹一圈圈荡开,荡得他胃里翻江倒海。那根坏掉的灯管还在闪,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脸上,像某种不祥的摩斯密码。
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像有人在用拳头捶他的胸口,一下比一下重,一下比一下快。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疯狂地涌动,太阳穴突突地跳,耳膜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声,大到整个世界都被淹没了。
“怎么回事……”
他想喊,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像被人掐住了,空气进不去也出不来。他本能地张大嘴,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拼命想要呼吸,肺里却越来越空,越来越热,烧得像要炸开。
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不是闷了,是疼。
是那种被人攥住心脏、指甲嵌进肉里、一下一下往外拧的疼。林渊下意识地捂住胸口,五指痉挛般扣进衣襟里,指节泛白。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衬衫黏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他用尽力气扶住桌沿。
桌面上堆满了外卖盒、咖啡杯、揉成团的废纸,被他这一推哗啦啦地往下掉。纸团滚到地上弹了两下,咖啡杯摔碎了,褐色的残渍溅在鞋面上,他连低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
电脑屏幕上,代码还在扭曲。
字母和数字像活了一样,从屏幕上浮起来,游走、变形、重组。那些他敲了三天三夜的代码正在消散,被另一种符号取代——不是任何编程语言,不是他见过的任何文字。
那是一个罗盘。
古朴的、布满铜绿色锈迹的罗盘,正缓缓浮现在屏幕中央。罗盘的边缘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某种古老的封印。盘面上的指针在疯狂地旋转,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到他眼花缭乱,快到他分不清是罗盘在转还是这个世界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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