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凉到第三巡的时候，林越从苏清瑶身后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很轻，但靴底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可闻。柳如烟的目光从苏清瑶身上移到他身上，在他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
真是许久未见了。半晌，他才开口说道。
久违了，柳掌柜。
林越在石桌旁站定。他知道自己的投影在这个距离上看起来和真人已经没有区别了——衣料在午后的阳光中投出清晰的褶皱，影子落在青石板地面上，轮廓分明，边缘不再模糊。他朝柳如烟微微点头。
柳如烟看了他片刻。她看到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穿着深青色的长袍，身形和她上一次在飞舟上看到的那道虚影一样。但他现在的存在感完全不同了，有重量，有温度，她甚至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时周围气流被身体推开时产生的轻微扰动。
看来三百多年变化最大的不是我们。柳如烟重新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一下，
“准确的说，是三百一十七年。”
林越在苏清瑶旁边坐下。他坐下时石凳和地面接触发出一声闷响，和任何正常人的体重落下去一样。洛芊芊的尾巴尖在桌下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小腿。柳如烟没有追问更多。只是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落在自己面前的茶杯上。
鉴于你们离开了许久，我把这三百年里的大事按时间顺序说一遍。柳如烟的语气平淡，像是在汇报一份已经整理好的商路文书，有些事你们可能已经看到了，有些事可能还没看到。我先说，你们听完再问。
她先讲的是天商盟的变化。总盟的架构在两百年前进行过一次大调整，分舵从原来的十七个扩充到三十四个，覆盖范围延伸到了更远的区域。天元城作为中州枢纽的地位在这三百年间不断巩固，如今已经成为方圆数千里内最大的商贸中心。柳如烟本人也在修为突破元婴后晋升为天商盟的长老，柳家现在在天元城的根基已经扎得很深了。
然后是青云宗。当年苏清瑶击败刑天豪后留下的余泽持续了很久，宗门的治下范围在之后几百年间稳步扩大，周边凡人的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近百年来青云宗的影响力有所收缩——原因不明，更像是内部调整。宗门的山门还在，但对外事务比从前低调了许多。
血煞门在这三百年间没有大动作。柳如烟用了几乎没有大动作这个表述，因为偶尔还是能收到一些零星的汇报——某处有人失踪，某个偏远区域出现异常的灵力波动，但这些事件都没有形成规模，单独看都不足以引起重视。
苏清瑶等柳如烟说完，放下茶杯，问了一个问题：云丹青和铁无双还在吗？
柳如烟听完后沉默了片刻。她先是看了一眼天元城的方向，说云丹青还在。但和从前不一样了。丹塔在百年前推举他为新任塔主，但他拒绝了，只愿意担任大长老。原因他没有解释，只是说塔主的位置不适合他。从那之后他大多数时间都待在丹塔顶层的藏书阁里，很少出门。
铁无双那边，器宗传来的消息更少。大约在百余年前，铁无双突然离开了器宗，只留下一句话说要去找一些未知的矿石。他的师弟们试过联系他，但传讯符发出去之后石沉大海。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出现在任何人面前了。
柳如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水的颜色已经变深了，像被反复冲泡过太多次。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件自己一直没想通的事。断山隘后面少了一个驿站。我去查过那里的商路记录，那一段的行商日志都是连续的，从时间上看没有任何中断，但数量确实比记忆中少了。整个路线应该有个节点，在我记忆里它存在过，但地图上没有。
后来我花了很多年把我记忆中所有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写下来。最早的那张纸上写了十几个地名，后来一年比一年少，因为我也在。几年前我再翻开那张纸，上面还能认出来的名字已经不多了。剩下的那部分也逐渐模糊了，像被水泡过的墨迹。她站起身，走回屋里，片刻后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铁盒。盒盖的接缝处用蜡封过，上面有她留下的印记。她把铁盒放在石桌上，推到林越面前。这是那卷记录。你收着吧，放在我这里我也不确定还能记得多久。
林越接过铁盒，没有打开，直接收进了储物戒。他抬起头看向柳如烟，目光沉静的望着她：你有没有想过，那些消失的东西并不是被遗忘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在底层规则上抹除的？就像一条路上本来有一个驿站，后来有人把那个驿站的从世界规则中摘掉了。不是拆掉了房子，是让那个驿站从一开始就不存在。
柳如烟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依然修长白皙的手，指尖还残留着三百年前握笔批注文书时留下的薄茧，在这些年里被岁月磨得平滑了，只剩下极淡的痕迹。我怀疑过。但这种事情……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远处街巷中正在缓慢移动的人群上，该怎么证实？
证实不了。林越说，但我应该能帮你看到它正在发生的痕迹。这三百年来血煞门基本没有活动，不是因为它们消失了，是那个操控它们的存在已经不需要它们了。它有了更直接的手段，你说的那些消失的驿站，或许都是它正在做的事情。
柳如烟轻轻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暮色从西边涌来，越过院墙，将石桌的阴影拉长，投在地面上像一道被反复加深的刻痕。柳如烟看着桌上那只已经被喝空的茶杯，杯底的茶渍干涸成一小圈深褐色的印记，像一枚被按在桌面上的印章。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茶杯端起来，放在掌心，像在感受它的重量，又像在确认它还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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