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醉自是不在意，哈哈一笑，转过身，那双清亮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凌云。
目光在他眉心那道黑印上停顿了足足三息，嘴里发出啧啧两声，像是看到了什么稀罕物。
“寂灭的味道……隔着老远就闻到了。”
“小子，命挺硬啊，不错，不错。”
他晃了晃酒葫芦。
“好好活着，祭典上让我仔细瞧瞧，敖巡老头到底从外面捞了个什么宝贝回来。”
他说完，不再理会脸色难看的青岩，拎着他那宝贝酒葫芦，哼着不成调、听着就醉醺醺的小曲，一步三晃，摇摇晃晃地消失在暮色渐浓的骨林深处。
青岩死死盯着凌云，胸膛剧烈起伏了数次，周身那沸腾的杀意和威压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
周围凝滞的空气重新开始流动。
“龙血秘境，生死自负。”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寒意。
“你，好自为之！”
说完，他豁然转身，暗青色的披风在身后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大步流星地离去，脚步声沉重的敲击在骨路上。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凌云才缓缓的、深深的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后背的衣衫，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冷汗浸透，紧贴着皮肤，带来一阵凉意。
焉然似那无声的雪羽，从另一根肋骨后的阴影中悄然走出，来到他身边。
她的指尖还萦绕着一丝未散的冰寒剑气。
“青岩的杀意，是真的，他刚才，真的是想要动手。”
“但他被拦住了。”
凌云望向敖醉离开的方向，那片暮色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酒气。
“祖地这潭水，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这里不仅有敖巡那样高深莫测的观望之龙。
青岩这样恪守规矩、不惜一切的警惕之龙。
还有敖醉这种看似玩世不恭、醉生梦死，实则心思难料、行为跳脱的龙。
三个月后的龙血祭典，恐怕绝不仅仅是一场简单的试炼。
他抬起头，看向祖地被永恒星辉与龙骨山壁切割开的、显得格外逼仄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养龙池的碧水在永恒星辉映照下，漾开圈圈破碎的粼光。
凌云盘坐于池心，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池水蕴含的磅礴生机与他经脉中扎根的寂灭诅咒，如两支在他体内安营扎寨的军队，每一次遭遇都爆发出激烈的冲突。
那感觉，不亚于将五脏六腑反复撕开，再强行糅合。
但在这无休止的痛苦磨砺中，那一丝源自本源的混沌龙力，却化身石缝间求生的草芽，凭借着顽强的韧性，在撕裂的痛楚中悄然生长，脉络逐渐延伸。
池边，焉然正在演练剑法。
霜华剑在她手中化作一道流转的冰蓝光练，每一次刺、挑、劈、抹，都精准划破空气，带起细密如尘的冰晶，在她周身环绕、飘散。
她的气息比初入祖地时明显深厚了许多，剑势收发之间，隐隐牵引着周围的气流，发出低沉如风雷般的嗡鸣。
这日黄昏，凌云结束一轮异常艰难的疗伤，感到心神俱疲，便独自踏上那条通往藏书阁的骨径。
小路由无数历代龙族的骸骨铺就，蜿蜒穿梭在森白巨大的龙骸山峦之间。
平日里极少有龙行走，只有永恒的寂静与脚下骨骼传来的、亘古不变的微凉。
他走得很慢，刻意放松心神，感受着脚底与龙骨接触时那坚硬而独特的质感。
忽然，他停住了脚步。
前方路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袍子的老者，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用一截不知从哪里捡来的枯树枝，在由细碎骨粉堆积的松软地面上，专注地画着什么。
老者头发花白，身形干瘦佝偻，但画图的动作却稳定而持续。
凌云悄然走近几步，发现老者画的是一幅极为简易的星图。
线条歪歪扭扭，甚至有些幼稚，但星点之间的布局与连接，却隐隐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符合天地至理的规律。
星图中央，有一颗星被他用树枝反复描摹、加深，显得格外突兀和醒目。
老者似乎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头也没回，声音沙哑。
“年轻人，你来看看，老夫画的这颗星，它是动的，还是静的？”
凌云目光落在那颗被重点标注的星辰上。
星图虽简陋，但这颗星的位置极为巧妙，恰好处于几条隐含轨迹的交汇之点。
他凝视片刻，开口道：“看似静止，实则无时无刻不在运动。”
老者手中枯枝一顿，终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深深皱纹、却奇异地拥有一双清澈如初生孩童般眼眸的脸庞。
“哦？何以见得？”
“轨迹交汇，力场相互牵制，达到一种动态的平衡。”
“静止只是它呈现给遥远观察之人的表象，其内里，每时每刻都在进行着细微的调整与位移。”
凌云解释着，心中忽然猛地一动。
这星图所呈现的平衡状态，与他体内生机与寂灭两股力量互相倾轧、却又暂时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僵局，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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