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石账能对,物资账能数。
最难查的是人情账。
某个官员没拿钱,却替恩师压下了灾情;某位将军没贪粮,却让亲族占了军田。
他们都说自己没有坏心。
苏晚晴看着卷宗,许久没有落笔。
林不凡端来一盏茶:“怎么判?”
“不能只看心。”她说,“受害的人,不会因为他心里为难就少挨饿。”
她最终写下:公开事实,补偿损失,撤去职权;是否原谅,交给被亏欠的人。
林不凡点头。
这不是最痛快的答案,却比把一切切成好人与坏人更像活人的世界。
第一笔人情账来自一位县令。
他没有拿过灾粮,也没有在账上留下任何异常。相反,他在灾情最重的时候卖掉了自己的宅子,补贴了三十七户灾民。
可他同时压下了三份灾情奏报。
原因是那三份奏报若上报,负责该州的巡抚和他的恩师都会被问责。
灾民因此晚领了二十天粮。
县令说:“我救了三十七户。”
苏晚晴问:“那没有被你救到的人呢?”
他答不上来。
卷宗里有七个人因断粮离村,其中两人在路上病死。
县令听见后脸色发白:“我不知道。”
“你应该知道。”苏晚晴说,“你的职责就是知道。”
林不凡站在门外,没有进去劝。
他知道苏晚晴不是在否认县令做过的好事,而是在拒绝用好事抵消被掩盖的伤害。
另一笔账来自一位边军将军。
他没有克扣军粮,甚至经常自掏灵石给伤员买药。可他把军田划给了自己的亲族,普通士兵退伍后无田可种,只能继续留在军中。
“他没有贪粮。”陈小北说。
“军田不是粮。”苏晚晴答,“是他们退伍之后的生活。”
这些案子无法用灵石账直接算清。
因为人情没有单价,恩惠也不能自动变成免责。
苏晚晴让人把卷宗拆成三栏。
第一栏,事实。
第二栏,实际损失。
第三栏,行为人的动机与补偿。
她坚持把动机放在最后。
有人不服:“没有动机,怎么判断一个人是否出于善意?”
“可以判断。”苏晚晴说,“但善意不能改变损失已经发生。”
“那岂不是以后没人敢做好事?”
林不凡接道:“真正的好事不会害怕留下记录。”
县令最终被撤去职权,赔偿被延误的灾粮,并公开说明压下奏报的原因。他个人卖宅救人的灵石,则由地方议席确认后作为合理补偿返还一部分。
有灾民不愿接受。
那名灾民的丈夫就是因为断粮死在路上。
她站在赔偿席前,只说:“钱我拿。原谅不原谅,是另一件事。”
苏晚晴在卷宗上写下:事实公开,损失补偿,职权撤除;是否原谅,交给被亏欠的人。
这句话后来被许多地方议席引用。
可人情账依然难查。
有官员替恩师压过一次案,却在后来主动把恩师送进审计厅。有人说他知错能改,有人说他只是发现恩师失势。
苏晚晴没有替他选择一个漂亮答案。
她把前后两次行为都记下,让复核人根据实际损失决定惩处。
林不凡问:“这样会不会显得很冷?”
“规则本来就应该冷一点。”她说,“这样才不会只对没有关系的人冷。”
人情账查到最后,连苏晚晴自己也被列入了核对名单。
她曾经替一名低阶修士提前发放医药费,也曾在没有完成全部手续前调过一批粮。理由都很充分,结果也确实救了人。
可如果她可以因为林不凡的信任而先做,别人也可以因为自己的关系而先做。
陈小北问:“这两件要不要补登记?”
苏晚晴说:“要。”
她把时间、金额、受益人和未完成手续全部补齐,并在备注里写明:紧急处置有效,但流程缺失,今后需设同类预案。
林不凡看到后,问:“你连自己都查?”
“否则人情账永远只是查别人。”
她又发现,林不凡曾经多次把个人灵石垫给宗门,却从未要求报销。账房里把这些钱记成“宗主自愿承担”。
苏晚晴把这一栏改成“待确认的个人支出”。
林不凡道:“都过去了。”
“过去不等于不存在。”
“那你准备怎么处理?”
“等你决定是否收回。”
林不凡看着她,忽然没有说话。
有些人情之所以沉重,不是因为一定要还,而是因为有人终于承认它确实发生过。
苏晚晴合上账册。
“人情不能成为免责,也不能被假装没有。”
林不凡点头。
这不是最痛快的答案,却比把所有人切成好人与坏人更像活人的世界。
夜里,她整理人情账,写到最后忽然停笔。
林不凡把茶放在她旁边:“累了?”
“我发现我也有很多人情。”
“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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