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北发现的不是灵石少了。
灵石的账很清楚,每年入库多少,出库多少,数字都对得上。问题在于那些”临时转存”。
是每年都有一笔”临时转存”,金额正好卡在复核门槛以下。
户部规定,单笔支出超过一千两需要复核,超过五千两要上报。这些”临时转存”每笔都是九百九十两,不多不少。
它像一只很有礼貌的蛀虫,每次只咬一点,连账房都不愿意为它多抬一次头。
但蛀虫咬得再少,二十年下来也是个窟窿。
陈小北把账本摊开,用手指一笔笔点过去。九百九十两,九百九十两,还是九百九十两。
“这么巧?”白小鱼凑过来看,”每次都是这个数?”
“就是因为巧,所以不巧。”陈小北继续往下翻。
他顺着编号查下去,发现收款方全是不存在的边地驿站。
“永宁驿。”陈小北念出一个名字。
苏晚晴翻开驿站名录:”没有这个驿站。”
“通安驿。”
“也没有。”
“镇远驿。”
苏晚晴合上名录:”你念的这些,一个都没有。”
陈小北停下来,抬头看向林不凡:”所有收款方都是假的。”
“我可能算错了。”陈小北说。
苏晚晴把算盘推回去:”再算一遍。”
陈小北重新拨动算盘珠子。他算得很慢,每一笔都核对两遍。白小鱼趴在桌边看着,算盘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国库里显得格外清脆。
第二遍还是一样。
二十年,两百四十笔,每笔九百九十两,总共二十三万七千六百两。
陈小北把算盘推到一边,手指有些发抖。
林不凡看着少年泛白的手指:”算对了也别高兴,这说明有人比你更早知道怎么偷。”
陈小北却摇头:”那我得更早知道怎么堵。”
苏晚晴听见这句话,安静片刻,给他添了一盏热茶。
茶水冒着热气,陈小北捧着杯子暖手。他的手很凉,刚才算账算得太久了。
“二十三万两。”白小鱼算了算,”能买多少包子?”
“能买二百三十万个。”陈小北道。
“那得吃多久?”
“按一个人一天吃三个,能让一千人吃两千天。”
白小鱼沉默了。
她不懂账本,但她懂包子。二百三十万个包子,那得是多高的一座山。
林不凡站起身,走到窗边。国库的窗户很小,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
这个洞,不是一个人能挖的。他转过身,看着陈小北手里的账本,能做到每笔都卡在门槛以下,能编出二百四十个假驿站,能让这些账在户部过关二十年,这背后得有多少人配合?
苏晚晴翻着驿站名录:这些假驿站的名字起得很讲究。永宁、通安、镇远,都是真实驿站会用的名字。不仔细查,根本看不出来。
而且分布也很讲究。陈小北指着账本上的地名,这些假驿站分布在五个州,每个州每年只有几笔。分散开了,就更不容易被发现。
白小鱼听得一头雾水:那钱最后去哪了?
这才是关键。林不凡道,账上的钱转给了假驿站,但实际上这些钱必然进了某个真实的地方。找到那个地方,就能找到背后的人。
陈小北又翻开几本账:我还发现一个规律。
什么规律?
这些转存,都发生在每年的三月和九月。陈小北把相关的账目摊开,别的月份一笔都没有。
苏晚晴盯着那些日期看了半天:三月是春耕,九月是秋收。
陈小北点头,这两个月正是各地上报农税、发放赈济的时候,户部最忙。忙起来,就容易疏忽。
林不凡赞许地看了他一眼:你观察得很细。
我娘教的。陈小北小声说,她说,赌场里骗术最容易得手的时候,就是大家都在赢钱的时候。因为那时候人最放松。
白小鱼又肃然起敬了。
苏晚晴合上账本: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查下去。这条线索已经指向户部内部,甚至可能涉及更高层。
先查经手人。林不凡道,这二百四十笔账,每一笔都要有人审核、盖章、登记。把这些人的名单列出来。
陈小北开始翻账本上的签押。每笔支出都有经办人和复核人的签押,但二十年下来,经手的人换了好几批。
有些人已经不在户部了。陈小北说,有些人已经升迁,还有些人……
死了。苏晚晴看着名单,五个经手人,三个已经死了。
林不凡眉头一皱:怎么死的?
一个是病死,一个是落水,还有一个是被马车撞了。苏晚晴翻出礼部的丧葬记录,都是意外。
这世上哪有这么多意外。白小鱼道。
所以要查。林不凡盯着那三个名字,从他们的家属开始查,看看他们死前有没有异常。
陈小北又翻出几本账:还有一个发现。
众人都看向他。
这些假驿站,虽然名字不同,但签押的笔迹……陈小北把几张单据并排放在一起,有些是同一个人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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