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印房的火烧得很有分寸。
它没有烧掉房梁,也没有波及旁边存放金印的内库,只把近十年的废印模、旧诏纸和经手册烧成了一地黑灰。
负责救火的阵师说,火是从最里面那间小屋起来的。
“有人提前布了引火阵。”顾青禾蹲在灰烬旁,“阵纹只认纸,不认木。纸烧完,阵就自己灭。”
林不凡看着焦黑的墙角。
“这算什么?”
“很专业的灭证。”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玄天手下怎么人人都懂消防安全?”
没人笑。
因为被烧掉的不是纸,是能证明谁把一枚假印送进内廷的十年记录。
苏晚晴用镊子从灰里夹出一小段铜丝。铜丝很细,弯成半个环,内侧刻着一个几乎看不清的“七”字。
“印模编号?”沈铁衣问。
“不是。”裴守墨接过铜丝,看了许久,“是旧式封存架的标记。七号架以前放过皇命底印,五年前才移到内库。”
“谁负责移的?”
“内廷典印监。”
又绕回了内廷。
林不凡忽然想起第151章朝会上那位杜衡。他跪得很快,回答也很快,像早就准备好了自己该承认哪一部分、该忘记哪一部分。
可现在杜衡已经被扣在内廷,修印房主事许怀安却不见了。
沈铁衣派人搜遍帝都,没有找到许怀安。
午时,城门司送来一份记录:许怀安昨夜持内廷通行牌,从南门出城,去向不明。
钱鹤年立刻表示,自己从未见过此人。
赵一刀听完,在旁边咳了一声。
“钱掌事,您昨天还说贡车夹层只是加固结构。”
“那与许主事无关。”
“您说得对。”赵一刀点头,“一个负责修印,一个负责修车,确实可以互不相干。尤其是在每次剑库假剑归还的那个月,他们都刚好领到额外补贴。”
钱鹤年的脸僵住。
苏晚晴把两份名册并在一起。
许怀安五年内领过七次“特殊印纹修复费”。
钱鹤年五年内领过七次“贡运风险补贴”。
七次日期完全一致。
铜丝内侧那个“七”字,终于有了意义。
“他们不是同一条线。”苏晚晴说,“是同一批任务的两个经手人。”
“那第三个呢?”林不凡问。
苏晚晴没有回答,目光落在陆九川身上。
陆九川被关在四方馆后院的问询室里。
他修为被封,手腕上扣着两重锁灵环,面前的茶却是新换的。负责看守的镇魔卫说,他从早上开始一直在喝茶,已经喝掉六壶。
林不凡进去时,陆九川正盯着杯底发呆。
“你们来得比我想的晚。”
“我们先去救火了。”
“烧掉了?”
“大部分。”
陆九川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说明玄天还在帝都。”
楚天骄站在门外,手指已经按住剑柄。
陆九川看见他,笑意收了起来。
“你们想问什么?”
苏晚晴坐下,把一张白纸推到他面前。
“剑库、贡运司、内廷修印房,以及玄天在帝都的暗线。你知道多少,写多少。”
陆九川没有拿笔。
“我说了,你们会信?”
“证据会信。”苏晚晴说,“人不必先被相信,才有资格提供线索。”
这句话让陆九川沉默了很久。
他过去是正道联盟的执事,曾经负责审问魔修。那时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先定罪,再找证据。
现在坐在锁灵环里,他才知道这句话落在自己身上是什么滋味。
“我要一杯热茶。”他说。
白小鱼在门外立刻递进来一壶。
陆九川看她一眼:“这是第三壶。”
“前两壶凉了。”白小鱼说,“凉茶不算茶。”
陆九川捧住杯子,没有喝。
“第一个名字,钱鹤年。”
沈铁衣立刻翻开记录。
钱鹤年脸色一变:“污蔑!”
陆九川没有看他。
“他负责把剑送出去,但不知道剑最后去哪。他只知道每批货必须经过西七维护院,回来时换车。”
“第二个名字,护国剑司副使许明川。他负责验剑气。假剑的剑息不是仿出来的,是从九枚母钉上分出来的。母钉每少一枚,阵盘便会自动把缺口记成‘养护中’。”
顾青禾低头看记录,脸色变了。
“母钉不在剑库。”她说。
“当然不在。”陆九川道,“它们在每一处负责验收的人手里。”
第三个名字说出口前,他停了很久。
“顾文渊。”
殿内众人都知道这个名字。
大乾前首辅,三年前告老还乡,如今住在城南一座清修别院里。有人称他清正,有人称他老成,也有人说,若不是他当年稳住朝局,大乾早已被正魔大战拖垮。
“他是玄天的人?”林不凡问。
“不是。”陆九川说,“至少一开始不是。”
“那他做了什么?”
“他替玄天删掉了第一批异常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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