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国剑库盘点结果送进太极殿时,天还没亮透。
帝都的朝会向来比日头勤快。日头好歹知道从东边出来,朝臣们却总能从任何一个角落冒出来,带着没睡醒的脸、睡得很足的官帽,以及一肚子准备让别人负责的话。
林不凡坐在偏席,面前摆着一盏热茶。
茶是四方馆带来的。
苏晚晴昨晚特意叮嘱,帝都朝会的茶不能乱喝。倒不是怕毒,主要是户部、礼部和内廷各自采买,各自报账,喝错一口,回头可能要替三个部门证明这杯茶究竟属于接待支出还是办公耗材。
林不凡觉得自己现在已经不是魔王了。
是大型跨区域烂账处理项目的临时负责人。
更惨的是,没人给他发项目津贴。
殿中摆着三张长案。
左边是户部。
右边是工部与护国阵院。
正中是镇魔司、贡运司以及几位奉诏来听审的皇室供奉。
九百柄镇国剑缺失的总表就放在最前方,一尺多长的黄纸从案上垂到地面,像一条被账目勒得喘不过气的蛇。
萧承岳坐在御座上,脸色不太好。
他昨夜也没睡。
帝都的护国剑库丢了九百柄剑,不是少了九百把寻常兵器,而是有人在大乾眼皮子底下,十年搬空了近三成护国阵基。若不是玄天道尊昨夜盗走剑印、引出全面盘点,恐怕这件事还会继续以“正常损耗”的名义,在国库里长到下一任皇帝。
户部尚书先开口。
“陛下,镇国剑归护国剑司管辖。户部只按剑司、阵院及剑库三方验收文书拨款,既然三方皆已盖印,户部实难预见其中有假。”
护国剑司副使立刻拱手。
“剑司验的是剑息,实物保管在剑库。若剑库归还时不开鞘查验,乃祖制所定,并非剑司擅改。”
裴守墨站在一旁,脸色灰白。
他是剑库主事,昨夜盘点时几乎没合眼,此刻听见“实物保管”四个字,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反驳。
贡运司掌事钱鹤年擦着汗道:“贡车只是依令运输。车厢夹层的维修由工部统一验收,贡运司从未参与图样制定。”
工部侍郎慢吞吞抬眼。
“工部修车,按的是贡运司送来的旧图样。若图样本有问题,工部也不能凭空知道车底藏过什么。”
四个人,四句话。
一句比一句圆。
林不凡听了片刻,终于听明白了。
这不是朝会。
这是九百柄剑的遗产分配会。大家不急着找剑去哪了,先确认剑回来之前,自己能不能在责任书上少签一笔。
萧承岳看向苏晚晴。
“苏姑娘以为如何?”
苏晚晴起身,将另一叠薄些的文书放到御前。
“剑库案暂不定责。”
话一出,户部尚书的眉头先松了半分。
苏晚晴接着道:“但从今日起,户部、工部、贡运司、护国剑司、阵院和内廷库司,须在三日内提交近十年涉及镇国剑的原始账簿、交接回单、维修图样、人员名册和封印样本。”
她顿了顿。
“缺一页,视为故意隐匿。”
户部尚书的眉头又皱了回去。
“三日未免太急。十年文书浩如烟海,调阅也需程序。”
“是。”苏晚晴说,“所以我已替各位列出涉及批次。”
她示意陈小北把一沓编号册送过去。
小少年进殿时走得很稳,手心却全是汗。
昨晚他在四方馆帮苏晚晴抄总表,第一次看见一笔笔“微小损耗”是怎样叠成九百柄剑。他原本以为账房的本事,是把数字算得不出错。现在才知道,真正可怕的是有人让所有数字都看起来没有错。
编号册递到各部案前。
每一页只列了日期、车次、剑号与对应拨款。
没有一句指控。
可越是这样,越让人心里发沉。
钱鹤年翻到第三页,指尖一抖。
那是十年前第一批假剑回库的日期。他当时还只是贡运司副使,亲自押车,亲自拿着回单去剑库办交接。那日天降大雪,他记得很清楚,库丞罗启年嫌冷,连封蜡都没让人重新烘软。
可他当时没有觉得不对。
因为所有人都说,不必不对。
“苏姑娘,”一名老供奉忽然开口,“这些陈年文书涉及皇室机密,是否该先由内廷筛检?”
苏晚晴看向他。
“筛检什么?”
“譬如护国阵结构、皇族供奉名录,若尽数交给外人——”
“我不拿走原件。”苏晚晴道,“贵部可在场封存、当场抄录。若担心泄密,也可先列密级。”
老供奉仍不满意。
“可无极魔朝毕竟是外朝势力。”
林不凡端起茶,喝了一口。
幸好是自己带来的。
“九百柄剑丢的时候,”他说,“各位倒没想起剑库是大乾的。”
殿中静了一下。
老供奉脸色微沉:“魔王此言,是要插手大乾内政?”
“不是。”林不凡把茶盏放下,“是你们请我带天魔鉴、楚天骄和证物来协查。我现在协查到一半,发现证物可能在你们各部库房里。若你们只想让我站门口看热闹,早说,我还能回四方馆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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