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楚微把藏档室靠近北侧的那几排旧架子重新翻了一遍。
她按照年份和分类,把与那支商队相关的记录逐页挑出来,摊在靠窗的长桌上。卷册不算多,散落在不同年份的登记册和备忘录里,有的标注着“商旅通行记录”,有的夹在宗门外务的杂项文书里,像是被人随手放进去的,没有统一的归档位置。
她先按年份顺序排好,再从前往后逐页翻看,碰到和商队路线或人员相关的条目就单独抽出来,在旁边放成一叠。翻到第三天下午的时候,她从一本封皮磨损严重的“外务往来杂录”里抽出了一页纸。纸面不大,边缘有被虫蛀过的痕迹,上面记载了一段简短的文字:“戊戌年秋,北行商队借道宗门管辖路段,经岷山脚时停驻一日补充物资,与当地药农有过接触。据药农称,队中有一女子,约二十余岁,身形偏瘦,左手腕系有细绳。”
楚微的目光在那句“左手腕系有细绳”上停了一下。她把这张纸放在之前那页旧纸旁边,两页并排。前一张记载的是“据称有女子随队北行,约二十余岁”,这一张补充了“身形偏瘦,左手腕系有细绳”。两个描述互不冲突,像是同一件事被人从两个角度分别记录下来的。
她又在其他几卷杂录里翻了一会儿,没有找到更多关于这支商队的记载。那些册子在到达岷山脚之后就断了,像是记录这条线的人走到这里就把笔放下了,没有人再续写下去。
傍晚她把这几页纸卷好带回了少主殿,没有急着晚饭,先在石桌边坐下来,把前几日找到的那张旧纸和新找到的记录并排摊开,又把那卷名册放在旁边。她低头看了一会儿,伸手把那张新找到的纸往左边挪了半寸,与旧纸的边沿对齐。两页纸的纸张纹理确实一致,左缘的裁切痕迹也相同,像是从同一本册子上拆下来的。
她坐在桌边,暮色渐渐暗下去,纸面上的字迹也模糊了。她没有点灯,让那些字随着光线一起沉入夜里,只留下纸张边缘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她感觉到事情正在朝着更具体的方向收拢,那些被夹在不同册子里的记载,正在缓慢地拼成同一段行程的轮廓。而关于那个年轻女子的描述——会系绳,身形偏瘦,大约二十余岁——还没有指向明确的人,但她至少知道她曾在戊戌年秋天经过岷山脚下,有人注意到过她。
墨临渊从灶间出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她手边。汤碗的热气在暮色里升起来,像一条被重新接上的线,从纸张边缘延伸到碗沿上方,带着一股安稳的暖意。她低头看到汤面上浮着几片菜叶,边缘被切得均匀,不像自己慌乱时下刀的样子。
夜里楚微在灯下把新旧两页纸并排铺在桌面上。她翻到旧纸的反面看了一眼——纸面边缘靠近左下角有一道极浅的压痕,不是字迹,像是什么硬物在纸下垫着的时候被压出了轮廓。她把纸举高对着灯侧了一下,压痕的形状逐渐清晰起来,像是一枚印章的边角轮廓。她拿出之前那枚拓下来的旧印章印记,和纸上印痕对比了边距,纹路的间隔不完全相同,像是另一枚印章留下的。也就是说,记录这两个条目的人不止一个,用的印章也不止一枚。
窗外夜色很深。她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汤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了,把手指轻轻搭在纸张边沿。那枚印章的轮廓还有一部分没被压出来,像留白处专门等着她在某个雨夜再翻一遍。而那道关于细绳的备注,已经落进了她掌心里,和那些被翻过许多遍的纸页叠在一起,像一页夹在卷册深处、从未被人抽出来过的旧纸,终于找到了合拢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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