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没有等太久。她在晨雾里转过了身。
赤枭就站在她两步之外的位置,比她预想的更近一些。他的身形确实比周围那些士兵更高,肩膀宽阔,站的姿态微微侧着左肩,像是习惯用那一侧去感知风来的方向。他的面容在晨雾里并不清晰,但轮廓是完整的——下颌线条比一般人更分明,鼻梁挺直,眉骨下方有一道浅色的旧痕,像是被什么锐器擦过后留下来的,在晨光里颜色比周围的肤色浅一些。
他没有在看她身后,也没有在看她手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他与她之间的空隙里,像是正在等着她先开口,又像是已经确认完了他需要确认的东西。
楚微看了一会儿那道旧痕,开口问了一句:“那道疤,是在哪个战场上留下的?”
赤枭的目光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在说出这句话后极轻地蜷了一下又松开。“不是战场。”他说,“是练刀的时候留下的。”
他顿了一下,“练了十年,后来不练了,但疤留下来了。”
楚微没有追问。晨雾在他们之间缓缓流动着,她注意到他今天没有穿那件鸦青色的短衣,换了一身更深的颜色,袖口依然扎得很紧,腰间的细绳上挂着那枚铁片。铁片在风里没有转动,像是被他用手掌压了一下才停稳的。
“你让我来,不只是为了让我看到你站在这里。”楚微说。
赤枭没有否认。他侧过头,朝那辆黑车的方向看了一眼:“十年前,玄冥老祖下令清剿一支从北边撤下来的修士队伍。当时第三支魔将负责封路,我带队守在东侧山口。”
楚微没有说话,安静地站在原地听着。她感觉到风正从南边吹来,把赤枭衣摆的边缘吹动了一下。
“那支队伍里有一个女修,修为不高,但一直在后方救人。”赤枭的声音没有明显起伏,“她没来得及撤出去,被围在阵里。我下令放了她。上面不知道这件事。”
他停了一下,“后来我查了很久,才知道她后来跟着一支商队往北走了,之后就没有消息了。”
楚微想起来之前墨临渊提到过的那支商队、那卷笔记,还有老书铺里那包被转交的旧物。她没有把它说出口,只是站在晨雾里感受着那道旧痕的指向。那道弧线已经被磨平了大半,只残存着一截断笔般的痕迹,像是被刻意保留至今的一个记号,等待他在合适的时刻亲自指出它的走向。
“你告诉我这些,”楚微说,“是因为你不想再封路了。”
赤枭没有回答。风从他身后吹来,把晨雾扯开了一小片。他低头看了片刻自己的手,然后抬起来,把那枚垂在腰间的铁片从细绳上解了下来,握在掌心里,朝她伸过来。
“这个,你留着。”
楚微低头看着他的手掌。铁片躺在他的掌心里,在晨光里泛着沉暗的光。她伸手接过来,铁片表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是一层薄薄的、没有完全散尽的温度。
赤枭收回手:“我封了半辈子的路,自己选的路也被人封过。”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过身,沿着来路朝方阵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他没有回头,但在晨雾里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那些人不会因为你站在这里就停下来。他们只是在等你走上那条路。”
楚微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晨雾,融入了方阵灰暗的轮廓里。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铁片,边缘带着旧痕,翻到背面时,那道被磨去大半的弧线在晨光里还能隐约看出走向。这道弧线不是铁片被磨去之后剩下的残痕,是在它被刻意磨平之后,又被人用更轻的力道重新描过一遍的轮廓,像是反复确认过那道弧线不该完全消失。她把铁片放进了袖中最里层的暗袋里,和那根旧细枝挨着放。
晨雾开始变薄了。楚微转身走回山门的时候,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地面上的露水照得亮晶晶的。她走得不快,经过山门时没有停步,沿着山路慢慢地往少主殿走。风从她身侧经过,带着晨间草木的气息。她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才感觉到那枚铁片的边缘在她掌心留下的微凉触感,像一道浅浅的沟壑,划过她的皮肤却没有留下痕迹。
她回到少主殿时,墨临渊正站在灶间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已经醒了很久了。他看到楚微走进院门,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她袖口的褶皱上——褶皱比出门前更深了一些,像是揣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压痕。他没有问她赤枭说了什么,只是转身回灶间把粥端出来放在石桌上:“粥还热着。”
楚微在石凳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粥送进嘴里。她没有立刻说赤枭的事,把粥咽下去之后才说:“他以前放走了一个人。那个人后来往北走了,跟着一支商队。”
墨临渊在她对面坐下来:“那支商队,和名册里提到的是同一支?”
“应该是。”楚微放下筷子,“他把铁片留给我了。他说,他不会继续封路了。”
墨临渊没有接话,安静地坐了一会儿,低头喝了一口粥。老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响着,楚微感觉到那枚铁片正在她袖中的暗袋里,隔着衣料紧贴着她的手臂。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的温度刚好,像是专门等了她一阵才被端上桌的。远处的晨雾正在山脚下彻底散尽,赤枭的方阵在新位置上安静地待着,在晨光里像一条已经静止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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