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微是在第三天夜里再次出了山门。
这一次她没有参加巡防队伍,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具体的时间。她等到子时过后,院门外的风声稳下来之后才起身,换了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色短衣,把那根细枝和那枚旧铁片收进怀里最里层的暗袋,然后推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月色不亮,正被一层薄云遮着,地面上的反光很淡。她沿着巡防队伍常走的那条路线往外走,步子放得比白天更轻。绕过东侧那座石坡的时候,她在一处矮灌木丛后面停下来,半蹲下来往外看。夜色里那辆黑车的轮廓还在,但比白天时更暗了一些,像是已经融入了周围的地面。旗杆上的铁片没有在转动,像是风停了一阵。
她没有看向那辆黑车太久,视线移向更远处的方阵方向。夜色中深灰色的轮廓比白天更难分辨,但她注意到方阵边缘的位置和白天看到的不太一样——最前方那排人的站位比白天时向前移了一小段距离,夜色里不太明显,但和她记忆中的位置对不上。
她蹲在那里数了片刻,确认自己的判断之后正准备沿着原路返回,视线余光扫到方阵侧面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正在移动。那道影子移动的路线不是直线的,而是沿着方阵边缘绕了一个弧形,像是一个人正在沿着队伍的外沿行走,步伐不快不慢。她顺着那道影子的走向看过去,看到它在方阵侧面停下来——然后那个位置投下一道更淡的影子,像是有人在那个位置站住了。
楚微没有动,保持蹲姿在原地又待了一段时间。那道影子没有再移动,也没有转向她这边。它在那个位置停了一段时间,然后沿着来路折返回去,穿过方阵之间的缝隙,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她站起来,沿着来路往回走。回到少主殿的时候,院门内侧的门闩依然搭在原来的位置,她侧身进门,把门闩轻轻推回原位。墨临渊的屋里没有灯,但她在经过灶间门口时看到门缝里透出一线极细的光,像是有人在炉膛余烬的映照下还醒着。她脚步没有停,一直走进自己屋里才轻轻合上门。
第二天清晨,她早早到了山门外,找到了昨夜那道影子停留的位置。那片地面上有一道较深的踩痕,靴印的边缘被夜露浸润得微微湿润。她蹲下来仔细打量,发现那道脚印踩得不重,靴底纹路干净,不像是巡逻或岗哨留下的,更像是一个人专门为了在那个位置上站定而走过去,站完那段时间之后又按原路折返。脚印的朝向和间距都非常一致,每一步都是相同的长度和角度,像是被某种固定的节奏限定着。
她站起来,看到远处旗杆上的铁片在晨光里安静地垂着。那两道划痕还在,但早晨的光线照在铁片表面时,她看到紧挨着那两道划痕的位置,又多了一道极浅的斜痕,像是有人用刀尖在原来的弧线旁边轻轻带了一下,留下一条不足一指的短线。她的目光在那道斜痕上停了一瞬,没有伸手指去碰那道新痕,只是站在那里确认了两道刻痕之间的间距,然后转身往回走。
傍晚楚微坐在石桌边,把今早在山门外的发现告诉了墨临渊。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赤枭在夜间走动过。他在看那条路。”
“他看的不是路。”楚微说,“他看的是时间。他调整了队伍最前排的位置,然后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在确认合围之后,月光在那个位置能落到什么范围。”
墨临渊没有再问。他在她对面坐下来,夜风从南边吹来,把石桌上的那片干枯的落叶吹动了一下。楚微抬手按住那片叶子,指尖触到它干透的叶面时,感觉到铁片上的那道斜痕正以相同的角度沉默地待在她的记忆里。赤枭在夜间走过那条弧线,确认了他需要确认的东西,那道斜痕就是留给她的标记,像是他替这场持续了近半个月的对峙划下的又一道刻度——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不会再只是走一段路,而是在那条路上留下更重的脚印。
老树的叶子在夜风里翻动了一下,她靠着椅背,感觉到那道斜痕正以一道简短侧锋的角度沉淀在她视线边缘,像一把刀尚未离鞘,只在鞘口外侧留下了一道精准的擦痕,提醒她新的刻度已经被标记在日夜相接的位置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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