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楚微刚把最后一筐药草收进灶间,正在门口洗手。院门没关,风从山门的方向吹来,带起一层浅浅的尘土,落在她刚洗净的手背上。她正在低头搓掉指缝间的水珠,一个巡山弟子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侧,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楚师姐,那辆车往前移了一段。”
楚微甩了甩手上的水,站直了身子。巡山弟子说那辆车在半个时辰前挪动了位置,从方阵正前方往前走了大约百步,停在距离山门更近的一处平地上,依然面向北面,车上的人依然坐着,没有下车。
她点头道了谢,转身回屋换了一件更利落的短衣,把银针收进怀里。药箱她没带,那东西太沉,在这种距离下反而碍事。她只带了几样轻便的东西,揣进衣襟内侧的暗袋里,用掌心按了一下袋口,确认不会晃出来。
墨临渊站在灶间门口,手里提着那盏油灯。火苗被风吹得微微歪向一边,又自己站直了。他看了她一眼:“一起去。”
两人沿着山路往山门走。天色正在变暗,暮色从西边铺过来,在他们脚下形成一道缓慢移动的分界。楚微走得不快,让步子适应石阶的坡度,墨临渊走在她前面半步的距离,手里那盏灯的光在他们之间晃动着,一会儿落在她鞋尖前面,一会儿被风吹偏到路边的草叶上。
到了山门,他们在那棵老松树旁边站定。隔着暮色,那辆黑车的轮廓比白天更清晰了一些——车板前端坐着的身影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态,双手搭在膝盖上。车前没有人牵马,也没有人站在车旁,整辆车和车上的人像是从地面上长出来的一样,安稳地嵌在暮色里。
楚微站定之后,看到那个身影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像是转了一下头,朝她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隔着暮色看不清面容,但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站定的位置停留了片刻。风从两人之间吹过的时候,那盏油灯的火焰被压得极低,几乎贴着灯罩内壁划过一道亮痕,随即又弹回原状。
然后那个身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那片暮色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你认得这面旗吗?”
旗杆是竖着的,顶端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轮廓。楚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旗杆顶端确实没有挂旗,但她注意到旗杆顶部绑着一截黑色的细绳,末端垂下一枚极薄的铁片。那枚铁片比山门外那些人腰侧挂的更大一些,在风里轻轻转动,偶尔翻出一面,露出背面一道完整的弧线纹路。
墨临渊站在她身侧,声音不高不低:“铁片的样式和第三支魔将用的是同一批。”
车上的人没有反驳。他搭在膝上的手换了一个姿势,那枚铁片在风里转了一圈之后停住了,边缘被暮色勾勒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像一口压在井沿上的铜钟刚刚被撬开了一道缝,还没来得及发出声响。
楚微的目光越过那枚铁片,落在车上那个人的位置,隔着暮色,她没有刻意避开那道视线的重量:“我认得。”
她没有说“然后呢”,也没有说“你想做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隔着暮色,看着那辆黑车和车上的身影。那道身影松开了膝上的手,像是等到了他想听到的答案,风从南边吹来,在他身后合拢,像是为这句简单的承认收了一个尾。楚微站在原地没有后退,暮色在她和车之间流转而过,那道目光穿过中间那片被风吹动的暮色,落在她腰间的手势上,片刻之后移开,像一口井盖被重新合拢的声音,所有等待都在那个响动之后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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