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
外门药圃旁,多了一张简陋木桌。
桌子是楚微托苏清月从杂物房搬来的旧物,三条桌腿歪歪扭扭,落地就晃。
她随手捡块青石垫在底下,摇晃的木桌瞬间稳如磐石。
桌面整齐排着一排青白瓷瓶,分门别类装着对症药粉、成品丹丸。桌角压着一张素纸,笔墨利落,四字坦荡醒目:义诊施药。
药圃草木青翠,风裹淡淡药香。可头两日,没人敢上前。
往来弟子、杂役路过此地,大多脚步匆匆,余光飞快扫过,又匆匆收回。昔日人人皆知的废灵根,忽然摆摊义诊,没人敢信,更没人敢当第一个试水的人。
众人只敢远远观望,满眼迟疑。
直到第三日,僵局被彻底打破。
早前被楚微治好旧疾的杂役老张,特意拉着隔壁咳喘数年的邻居赶来,站在人群外高声作证,句句实在:“这姑娘真有本事!我的老毛病你们都知道,多少大夫治不好,是她治好的!你们尽管放心!”
一句实打实的证言,吹散了所有人的顾虑。
犹豫的人群动了。
一人上前,十人跟随,片刻之间,排队者、观望者、探头打探者层层围拢,直接将药圃旁的小路堵得水泄不通,人声渐沸。
唯独桌后的楚微,自始至终沉静淡然。
她从清晨坐到日暮,一刻未歇。
腰疼劳损的,她抬手施针;头疼淤堵的,她提笔开方;孩童积食腹胀,老者风湿腿沉,形形色色的病症,她接手便治。
轻症望一眼气色,便能断根;隐症搭一脉气息,心中便了然分明。
楚微话极少,从无多余寒暄,每一句诊断、每一句医嘱,都精准戳中病灶。那些满心焦灼、愁容满面的问诊之人,听完她寥寥数语,大多心头一松,眉眼舒展,踏实离去。
第四日傍晚,落日熔金,晚风微凉。
楚微正垂手,细致地给一名摔伤膝盖的小弟子包扎纱布,动作稳而轻。
忽然,人群外围响起一阵整齐的骚动。
嘈杂人声骤然压低,围观人群下意识向两侧退开,自动让出一条通路。
楚微打好活结,轻轻拍了拍小弟子的肩,示意他无碍起身,随即抬眸望去。
小路尽头,周玄清立在晚风里。
深青长老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森严,两名执事躬身随行,目光淡淡落在那张“义诊施药”的纸上。
全场死寂,万籁无声,所有视线尽数锁在两人身上。
周玄清缓步上前,停在桌前。
他垂眸扫过满桌药瓶、银针,最后目光落回楚微清冷淡然的眉眼,声线沉稳无波:“你这几日,日日在此义诊?”
“嗯。”楚微应声平淡。
周玄清静默片刻,风掀衣摆,终是缓缓开口:“我腰间旧疾,缠了数年,时时作痛。”
旁人看不出异样,楚微却一眼看穿。
他看似直立,全身重心却死死压在左腿,右腿虚浮不敢受力,分明是陈年腰伤作祟。
她抬手指了指身侧木凳:“坐。”
周玄清坦然落座。
周遭呼吸声几乎绝迹,人人屏息凝神,满心震诧。谁也想不到,素来清冷威严、不近人情的周长老,竟会主动找曾经的废灵根弟子求医。
楚微全然无视周遭瞩目,示意他稍稍掀起外袍。
指尖微凉,隔着一层内衫,轻轻抚过他后腰经络。游走数寸,指尖骤然一停,按住一处僵硬淤堵的穴位。
“这里疼?”
“嗯。”
“早年冬日久立,寒邪入络,积年淤堵。”楚微一语道破病根。
周玄清微颔首:“年少值守,落下的旧伤。”
楚微收回手,翻开针包,取一根纤细银针。
指尖稳若止水,手腕微沉,银针精准刺入淤堵穴位,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犹豫。
周玄清背脊微僵,酸胀麻意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却稳稳端坐,分毫未避。
“酸胀窜体?”
“是。”
“那就对了。”
楚微再落一针,搭配辅穴,语气清淡叮嘱:“别动,留针一刻钟。”
说完,她从容收拾桌面杂物,将废纱布、碎纸尽数归拢,静待稍后清理。
四周依旧鸦雀无声,满场人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震撼翻涌。
一盏茶时间转瞬即逝。
楚微准时起针,擦拭干净收回针包。
“好了。”她简单嘱咐,“回去注意腰腹保暖,每晚睡前热毛巾热敷半刻,三日便可散掉陈年寒淤。”
周玄清缓缓起身,轻轻活动腰身。
积压数十年的僵硬沉坠感一扫而空,腰腹通透轻快,浑身经络皆是舒畅。他紧绷多年的眉眼,彻底松弛下来。
他没有多余夸赞,深深看了楚微一眼,转身便走。
走出几步,他脚步微顿,不曾回头,只留一句清晰话音随风落下:“明日清晨,来我院中一趟。”
楚微抬眸:“何事?”
“有东西给你。”
话音落,人已远去。
自这一刻起,周遭众人看楚微的眼神,彻底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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