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
温室花房里那沉闷的刨土声,戛然而止。
那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身体僵硬了足足三秒钟。
他缓缓直起腰,把手里那把沾满湿泥的小铁锹,用力插进黑褐色的泥土里。
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曾经在汉东省电视台上天天露脸,被全省干部奉为精神导师的脸。
原汉东省委副书记兼政法委书记,高育良。
只是此刻,这位曾经满嘴马列主义、出门前呼后拥的育良书记,再也没了往日那种稳坐钓鱼台的儒雅做派。
他身上套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粗布劳改服。
上面沾满了斑驳的泥点子和化肥的脏印。
曾经梳得一丝不苟、发胶打得油光水滑的大背头,现在剃成了贴着头皮的犯人寸头。
最滑稽的,是他鼻梁上架着的那副标志性金丝眼镜。
右边的眼镜腿不知道是在哪磕断了,竟然用一圈厚厚的白色医用胶布死死缠着,勉强挂在耳朵上。
高育良满手都是黑色的污泥,指甲缝里塞满了土渣。
他死死盯着两米开外的顾寒江,镜片后的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浓烈到几乎要溢出来的怨毒与不甘。
“顾寒江……”
高育良咬着后槽牙,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这三个字。
“你大老远跑来这烂泥地里,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顾寒江站在平整的碎石过道上。
他连皮鞋尖都没往泥地里挪半寸。
手腕轻翻,那把紫檀桃花扇在胸前慢悠悠地摇曳着。
“育良书记这话说的。我可是来视察咱们桃花疗养院的绿化工作。”
顾寒江嘴角挑起一抹充满讥诮的笑意。
“这温室里的桃花,长势喜人啊。看来您这几个月,没少下功夫。”
听到“桃花”两个字,高育良眼角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
这简直是世界上最恶毒的精神凌迟!
他高育良这辈子,栽就栽在顾寒江的这把桃花扇上。
结果进了这所名为“桃花疗养院”的监狱后。
顾寒江特意给狱长下了死命令,给他安排的唯一强制劳动任务,就是每天在这个闷热的花房里,培育顾寒江最喜欢的粉色桃花!
他要除草,要施肥,要亲手把这些让他身败名裂的植物,一株株种好。
每天看着这些粉色的花瓣,高育良就仿佛看到了顾寒江那张嘲弄的脸。
这比让他去砸石头、挖煤矿还要让他痛不欲生!
“你这是变相的精神折磨!”
高育良胸膛剧烈起伏,沾着泥巴的手指颤抖着指向顾寒江。
“你懂不懂什么叫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把我关在这里种桃花,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心理变态!”
顾寒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身后的林大山夹着公文包,直接乐出了声。
“高书记,您这词儿用得可不准确。”
林大山往前凑了半步,笑嘻嘻地看着高育良。
“咱们这是为了陶冶您的情操。您以前在办公室里养盆景,现在在温室里种桃花,这叫专业对口。”
“再说了,您干活可比别人卖力多了。”
林大山指了指温室角落里挂着的一个高音大喇叭,挤眉弄眼地补刀。
“狱警同志可是说了。只要您一偷懒,或者弄死了一棵桃树。”
“那个大喇叭,就会全天二十四小时、立体声循环播放您当初双规时,痛哭流涕念认罪书的录音。”
林大山咂吧了一下嘴。
“听说上次放了半天,您羞得连午饭的大白菜都没吃下去。这惩罚机制,多科学啊。”
高育良脸色瞬间煞白,随后又涨成了猪肝色。
他双手死死捏成了拳头,泥巴在掌心被捏得从指缝里挤了出来。
那段认罪录音,是他一辈子都洗刷不掉的奇耻大辱。
被全天候播放给整个农场里的落马同僚听?
他宁可累死在这个花房里!
“顾寒江……你欺人太甚!”
高育良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滑下半截。
“你别以为你能永远在这汉东一手遮天!”
“我?”
顾寒江收拢桃花扇,紫檀扇骨在手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响。
他迈开长腿,往前走了一步。
扇骨越过高育良的肩膀,轻轻点在刚才老头刨的那堆泥土上。
“育良书记,别天天想着谁一手遮天了。你连这坑里的土,都没填实啊。”
顾寒江用扇骨拨弄了一下那棵刚栽下去的桃树幼苗。
幼苗在泥土里晃了两下,显然是根基不稳。
“你看看你。”
顾寒江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带脏字的极致碾压。
“以前在官场上,满嘴马列主义,背地里却拉帮结派、收受贿赂。根子早就烂透了。”
“现在来种树,这土依然填得虚浮,风一吹就得倒。”
顾寒江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育良书记,这就叫落叶归根,种花修心。”
“你以前在官场上扎不稳的根,现在,就得跪在这泥巴地里,一寸一寸地给我补回来。”
字字诛心。
高育良被这番话砸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曾经是最会讲大道理的人,是汉大帮的精神领袖。
可现在,他只能穿着一身破布衣服,满手烂泥地站在顾寒江面前,被对方用最平静的语气,扒下最后一层遮羞布。
强烈的屈辱感冲破了理智的防线。
高育良咬碎了后槽牙,猛地抬起头,张开那张因为缺水而干裂的嘴。
他想用以前那种长辈的、领导的口吻,狠狠地驳斥顾寒江。
他想大骂这该死的桃花,大骂这没有尊严的牢狱生活!
可是。
高育良刚张开嘴,连一个音节都还没来得及吐出来。
温室花房的玻璃大门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极为不和谐的刺耳摩擦声。
“吱呀——轱辘辘——”
那是某种老旧的轮子,碾压在过道碎石路上的声音。
紧接着。
玻璃门被人用肩膀粗暴地顶开。
一个同样穿着灰蓝色后勤保洁服的老头,佝偻着背走了进来。
他头上戴着一顶褪色的鸭舌帽,手里拎着一把湿漉漉、往下滴着黑水的大拖把。
另一只手,还推着一辆装满清洁工具的黄色塑料榨水车。
那老头推着车,旁若无人地走进花房。
猛地一抬头,刚好和站在泥地里的高育良看了个对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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