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愣住了。
他推了推那副缠着白胶布的金丝眼镜。镜片上还沾着个黄豆大的泥点子。
门口那个推着黄色榨水车的老头,腰板挺得笔直。头上的褪色鸭舌帽歪戴着,露出几根被汗水黏住的白发。
那双熬红的眼珠子,压根没看高育良。
而是死死盯着高育良的脚底下。
李达康。
他两只手紧紧攥着拖把的木柄,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
视线像探照灯一般,顺着高育良那双沾满黑褐烂泥的胶鞋,一路扫向门外的碎石过道。
原本平整干净的过道上,赫然印着两个带泥的大脚印。
李达康的眼皮突突直跳。
“哎哎哎!你瞎啊!”
他把那把往下滴着黑酸水的大海绵拖把往地上一顿。
塑料水桶晃荡,溅出几滴馊水。
李达康往前迈了一大步,手指头快戳到高育良的鼻尖上了。
“没看见外头刚拖过?你这鞋底上糊了二斤黄泥,就这么大剌剌往外走?”
他脖子一梗,那身灰蓝色的保洁服被撑得紧绷。
“我那过道的保洁KPI,扣了分算你的算我的!”
高育良张着嘴。干裂的嘴皮子扯出一丝血印。
他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砸懵了。
转头看了看靠在门框上抱臂看戏的顾寒江,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气势汹汹的扫地老头。
这世界疯了。
“你……你李达康?”高育良气得手发抖,手里那把小铁锹差点没拿稳。
泥土顺着铁锹刃往下掉,又落在了过道上。
“你个扫厕所的,跑这跟我摆什么官威!”
高育良咬着后槽牙,眼里喷着火。
“扫厕所怎么了?”
李达康一听这话,不仅没恼,反倒把胸膛挺得更高了。
他伸手拍了拍胸口那个洗得发白的塑料工牌。
“顾书记特批的!老子扫地扫出了成绩,现在是这桃花疗养院的后勤保洁主管!”
李达康下巴微扬,带着一股子市井骂街的优越感。
“你个拔草的劳改犯,把泥踩到我负责的片区,就是破坏市里的卫生纪律!”
林大山站在顾寒江侧后方。
他捂着嘴憋笑憋得直咳嗽,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生怕被那拖把水溅到。
顾寒江手腕一翻,紫檀桃花扇扇去飘来的那股馊水味儿。
他背靠着门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两个昔日的汉东霸主。
高育良脸上的皮肉疯狂抽搐。
“保洁主管?哈……哈哈!”他干笑了两声,笑声像夜猫子哭丧。
金丝眼镜在鼻梁上晃荡了一下。
“李达康,你真是越活越出息了。以前为了政绩连老婆都卖。”
高育良攥紧了铁锹的木把,指节攥得泛白。
“现在为了个破保洁KPI,老脸都贴到烂泥里了?”
他撇了撇嘴,满眼讥讽。
“你这保洁主管的帽子,是不是也得写份离婚协议才能戴得稳啊?”
这句话直接踩爆了李达康的肺管子。
他眼底蹿起一簇火苗。
双手猛地发力,那把滴水的破拖把被他一把抡了起来,横在身前。
“你放你娘的屁!”
李达康唾沫星子喷了高育良一脸。
“我靠双手劳动挣工分!哪像你个老流氓!”
他手腕用力一抖,拖把头上的酸臭脏水飞了出去。不偏不倚,正溅在高育良的镜片上。
“满嘴的马列主义,一肚子的男盗女娼!还在暗道里教小老婆读明史?呸!”
高育良哪受过这种奇耻大辱。
平时在省委常委会上,他只要清清嗓子,李达康就算再急也得憋着。
现在被那股夹杂着下水道发酵味的拖把水一激,他脑子里的理智全飞了。
“姓李的,你找打!”
高育良抡起那把带泥的铁锹,一步跨过花坛边缘。
他这老腰常年靠着软皮软椅。
猛地一发力,后脊梁爆出“喀啦”一声脆响。他硬是咬着牙,把痛呼咽回了肚子里。
铁锹带着风声,朝着李达康的肩膀拍了下去。
李达康也不甘示弱,大拖把往前一顶,迎了上去。
“来啊!真以为老子怕你这拿笔杆子的手!”
木头撞击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铁锹刃和拖把杆死死架在了一起。两个老头喘着粗气,互相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珠子,谁也不肯退半步。
温室里那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大拖把的酸腐气,直冲鼻腔。
两人像两头斗败的公鸡,在这方寸之地的泥潭里死命较劲。
顾寒江看着这出闹剧,桃花扇在掌心敲出哒哒的节奏。
“大山,你看。”他语调散漫,带着股看戏的松弛感。
“权力这层皮一卸。这帮平日里端着架子的大佬,跟胡同口抢棋盘的大爷也没什么区别。”
林大山咧开嘴,露出两排大白牙。
“书记说得透彻。这拖把对铁锹的戏码,市面上花钱都买不着票。”
就在俩老头憋红了脸、互相比拼着手头力气的时候。
花房外那片平时用来放风的水泥院子里,突然爆出一阵闹哄哄的杂音。
“砰”的一声。
像是什么沉重的金属砸在铁丝网上的动静。
紧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叫骂声,穿透了温室的玻璃墙灌了进来。
顾寒江眉头一挑,转头往花房外看去。
林大山腰板一挺,按住腰间的警用对讲机。
对讲机里传出狱警急吼吼的粗喘声。
“林秘……林秘书长!出乱子了!”
“放风院这边,汉大帮那几个法官,跟秘书帮的几个处长干起来了!”
伴随着对讲机里稀里哗啦的推搡声,狱警的声音都劈了叉。
“就为了抢一把新开刃的除草大锄头,陈清泉把张处长按在泥坑里啃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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