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扯着公鸭嗓,双手死死抠住轮椅的扶手拼命摇晃。
陈岩石喉咙里那阵“咯咯”的怪音越来越响,就像卡了一块生锈的铁片。
他瞪圆了浑浊的双眼,胸腔猛地向上一挺。
“噗——”
一口暗红色的老血直接从他歪斜的嘴角喷了出来。
星星点点的血沫子溅在郑西坡洗得发白的外套上,触目惊心。
陈岩石的脑袋重重地耷拉在肩膀上,两眼翻白。
“医生!快来人啊!”郑西坡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门外冲。
不到十分钟,刺耳的救护车警笛声划破了养老院上空的宁静。
几个急救人员推着担架床,一阵风似的冲进狭小的房间。
带头的急救医生扒开陈岩石的眼皮,拿小手电照了照,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血压爆表,急性脑溢血并发。快,上氧气面罩!”
两个年轻护士麻利地把老头子抬上担架,一路小跑往救护车上推。
救护车后车厢的门“砰”的一声关紧。
车子在京州的马路上飞驰,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和血腥味。
陈岩石躺在担架上,意识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边缘。
氧气面罩勒得他脸颊生疼,呼吸声在塑料罩子里发出沉闷的呼哧声。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这时,坐在他脚边按着血氧仪的小护士,用手肘碰了碰对面的男护工。
“哎,你看这老头,眼熟不?”小护士压低了声音,眼睛还在往陈岩石脸上瞟。
男护工看了一眼,从兜里掏出手机划了两下,屏幕亮光打在脸上。
“能不眼熟吗?这不就是今天网上被骂上热搜的那个老网红嘛。”
“就是他啊?”小护士倒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嫌弃。
“我看视频底下大风厂的老工人都出来骂了。说他护着那个贪污犯蔡成功,差点把工人们的饭碗全砸了。”
男护工撇了撇嘴,把手机揣回兜里。
“可不是嘛。人家顾书记卖水蜜桃给市里拉来几百亿外资,老百姓日子刚过好点。”
“这老头跑出来碰瓷,张口闭口资产阶级。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代了。”
小护士摇了摇头,帮陈岩石理了理输液管。
“都这把岁数了,安生养老不行吗。非得跑网上立道德牌坊,这回翻车翻得底裤都没了,活该被网暴。”
这些闲言碎语字字句句,借着救护车的颠簸,顺着陈岩石的耳道钻进了他的脑子里。
比刀子割肉还要疼。
陈岩石干瘪的手指在白床单上抽搐了两下。
他想爬起来大声训斥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想告诉他们自己扛过炸药包,流过血。
但他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他引以为傲的群众基础,他奉为圭臬的无产阶级信仰。
在这个透明的短视频时代,被几个底层的普通护工当成笑话一样挂在嘴边咀嚼。
他那座用口号和革命资历堆砌起来的道德牌坊,就在这狭窄的救护车厢里,被群众的唾沫星子砸得粉碎。
连一地残渣都没剩下。
市第一医院,特护病房。
刺鼻的药水味熏得人头脑发昏。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岩石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屋子里静悄悄的。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果皮断在不锈钢托盘里,边缘已经氧化发黄。
郑西坡拉着把破折叠椅坐在床边,双手插在乱糟糟的头发里,整个人像抽干了水的枯树。
听到动静,郑西坡猛地抬起头。
“陈老,您可算醒了。”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眼底全是一片死灰。
陈岩石歪着嘴,喉咙里发出两声含混的干咳。他转动僵硬的眼珠,看向病房的窗户。
窗外,一株移植过来的景观碧桃开得正盛。
粉嫩的花瓣在初冬的冷风里轻轻摇曳,娇艳得有些刺眼。
“视频……”陈岩石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郑西坡肩膀一塌,双手无力地垂在腿面上。
“删了。我让人把账号注销了。”
他盯着地砖的缝隙,连看陈岩石眼睛的勇气都没有了。
“删也没用。现在全网都是截屏。那些大风厂的老伙计,刚才建了个群,专门在群里骂咱们。”
郑西坡咽了口唾沫,眼圈瞬间红了。
“陈老,咱们认命吧。顾书记那把桃花扇,咱们这辈子都扇不过他了。”
“人家给的真金白银。咱们给的空头支票,老百姓现在不吃这一套了。”
陈岩石死死盯着窗外那树桃花。
他终于明白,时代抛弃他的时候,连声招呼都不会打。
顾寒江甚至没有动用公权力来对付他,只是放任他在网络上自由发挥。
在这个信息秒速传播的社会,他的虚伪和固执,被无数双雪亮的眼睛扒得干干净净。
他糊弄不了任何人了。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他眼角的深沟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雪白的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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