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西坡蹲下身,把那几块摔得四分五裂的黑色塑料外壳捡进手里。他抬头看着坐在轮椅上、满脸憋得通红的陈岩石。
“陈老,您这又是发哪门子火啊!”
郑西坡把遥控器碎片扔进旁边的废纸篓,扯过毛巾想去擦陈岩石嘴角的口水。
“您别看电视了。医生嘱咐过,您这血压经不起折腾。”
陈岩石一把挥开那条白毛巾。
那只唯一还能使得上力气的左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死死揪住了郑西坡的袖子。
他歪着嘴,胸膛像一台生了锈的破风箱,呼哧呼哧地往里灌风。
“去……去把我的手机拿来。”
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浑浊的眼珠子里透着一股不甘心的疯狂。
“顾寒江以为拉几个臭钱,就能洗白他种桃花的面子工程?他在搞资产阶级复辟!”
陈岩石用力敲着轮椅的金属扶手,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我要上网。我要去网上揭露他这虚伪的真面目!”
郑西坡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他看着老头子这副魔怔的模样,两手交握在一起不停地搓着。
“陈老,算了吧。现在网上全是对顾书记的赞歌,那些大老板排着队给京州送钱。”
郑西坡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股落水狗的胆怯。
“您这时候冒头,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大家伙儿现在都念着他的好呢。”
“放屁!”
陈岩石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
“谁念他的好?那都是被糖衣炮弹腐蚀了灵魂的软骨头!”
老头子瞪着郑西坡,眼底的红血丝像要滴出血来。
“西坡,你难道忘了大风厂是怎么没的?你忘了你儿子胜利,现在还在市委大院门口穿着保安服吹冷风吗?”
这句话精准地扎进了郑西坡的死穴。
他干瘪的脸颊抽动了两下,眼底的惧意渐渐被一丝压抑已久的怨恨取代。
是啊。他儿子堂堂一个网络公司的大老板,硬生生被顾寒江贬去看大门。
这口恶气,他一直憋在肚子里咽不下去。
“好!我这就去拿手机!”
郑西坡咬了咬牙,转身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翻出一部屏幕布满划痕的旧智能手机。
他走到轮椅前,点开那个最热门的短视频软件,调出了录制界面。
“陈老,您说怎么拍?我给您举着。”
陈岩石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左手,把盖在腿上的那条灰扑扑的毛毯往上拽了拽,一直拉到胸口的位置。
接着,他又故意把本就稀疏的白发揉得更加凌乱。
做完这些,他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努力摆出一副饱经风霜、受尽委屈的凄凉姿态。
“镜头凑近点,光线调暗点。别拍出那些昂贵的医疗设备。”
郑西坡心领神会,找了个背光的角度,举着手机对准了陈岩石那张老泪纵横的脸。
屏幕右下角的红点开始闪烁。
陈岩石酝酿了一下情绪,干瘪的嘴唇微微哆嗦着,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眼角的皱纹滑了下来。
“广大的网民同志们啊……我是汉东的老干警,陈岩石。”
他的声音沙哑凄凉,带着漏风的悲腔,演技可谓炉火纯青。
“现在的京州,变味了啊!”
陈岩石痛心疾首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眼泪吧嗒吧嗒地砸在毛毯上。
“你们看看新闻里播的,漫山遍野种什么桃花。这是什么?这是资产阶级情调!这是在搞铺张浪费的面子工程!”
他越说越激动,歪斜的嘴角往外喷着唾沫星子。
“老百姓以前吃不饱穿不暖,革命前辈抛头颅洒热血打下的江山,就被这股小资产阶级的歪风邪气给糟蹋了!”
“顾寒江在京州一手遮天。他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去讨好资本家。这汉东的天,是黑的啊!”
录制结束。
郑西坡在屏幕上点了停止键,眼眶也跟着红了。
他觉得老头子这番话讲得太有感染力了,字字句句都透着老一辈无产阶级的铁骨铮铮。
“陈老,这视频录得好!句句都在理。”
郑西坡在标题栏里输入一行大字:《一位老革命的泣血控诉:揭开京州桃花经济的黑暗面》。
“发出去。”
陈岩石靠在轮椅上大口喘着气,嘴角扯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这视频一发,全国的老百姓都会看清顾寒江的嘴脸。”
“到时候舆论一发酵,燕京上面肯定会派人下来查他。我看他这桃花源还能蹦跶几天。”
郑西坡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发送键。
狭小的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两人盯着那部屏幕满是划痕的旧手机,像是在等待一场即将引爆的舆论核弹。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不到三分钟。
手机突然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紧接着。
“叮叮叮叮——”
密集的提示音像暴雨打芭蕉一样,连成了一片刺耳的杂音。屏幕顶端的弹窗疯狂闪烁,提示着成千上万的点赞和评论正在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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