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卷着枯草碎沙,掠过起伏连绵的缓坡,昼夜不息。
萨霍部,坐落于草原南侧边缘,距离汉人关墙不过百里之遥。
每逢草原大战、各部攻关之时,萨霍部便如随风柳絮,顺势远遁,只求远离战火、保全族众。
待到战乱平息,萨霍部便重回草原南侧的固定营地,静静等候汉人商队前来通商互市。
作为草原小部,萨霍部在辽阔草原诸部中毫不起眼,整部算上老弱妇孺也不过千余人口,能够披甲执弓上阵的青壮,满打满算不足三百人。
在强者林立、弱肉强食的草原之上,没有大量族人和青壮,行事只能谨小慎微在各大部族的夹缝之中苟活求生。
牧养少量牛羊、鞣制皮毛特产,依靠与汉地商队互通有无、以物易物,这便是萨霍部世代赖以生存的根本。
草原规矩残酷直白,强者吞并弱者乃是常态,故而萨霍部每逢战事必先远遁避祸,几乎从不卷入各部纷争、站队结仇。
如今时值深秋,萨霍部的营地稳稳扎在矮山脚下,一条清浅溪流自山涧流出,顺着营地外侧蜿蜒淌过,全程供给全族人畜饮水。
营地外围筑起一圈粗木拼接的栅栏,木栅缝隙密密麻麻捆满干枯坚硬的荆棘丛,既能阻挡野兽偷袭,也可象征性拖延外来人马的突袭进犯。
一座座大小不一的毡帐顺着缓坡错落铺开,部族首领的大毡帐居于营地正中,毡料厚实坚韧,织有草原部族特有的云纹图腾,是整片营地最为醒目、尊贵的建筑。
周遭散落着普通牧民居住的小毡房,毡帐之间堆放着晒干的牛粪堆,是族人日常取暖、生火做饭的主要燃料。
营地最外侧开辟出大片牲畜圈栏,牛羊马匹分群饲养,此起彼伏的哞叫嘶鸣不绝于耳。
靠近木栅的一角,专门空出一片平整空地,是萨霍部专属的交易场。
平日里用来堆放兽皮、草药、兽骨等交易物资,每逢商队抵达,这里便是整座营地最热闹、最繁忙的地方。
整座萨霍营地,上下一片忙碌,人人各司其职。
毡帐之外,妇人们蹲坐在地,双手用力揉搓鞣制一张张兽皮,仔细刮去残肉油脂,将皮毛打理平整,再依照品质优劣分门别类,捆扎整齐、堆叠存放。
另有部分妇人弯腰分拣山野间采摘的各类草药,捆成小束堆放一旁,这些都是用以和汉人商队交换物资的硬通货。
青壮年牧人亦不曾懈怠,一部分人坐于帐外磨砺弯刀、打磨箭头,修补磨损的马具鞍鞯,清点部族用以交易的牛羊,将膘肥体壮的牲畜单独挑选出来、妥善圈养。
另有数十名青壮骑士轮番巡逻值守,散于营地外围,目光锐利警惕,不断扫视四方空旷荒原。
每一名族人都心知肚明,临冬之前的这场商贸交易,关乎萨霍部千余族人的过冬生计。众人更清楚,这也是一年之中最凶险的时期,诸多缺衣少粮、匮乏过冬物资的中小型部落,会如蝗虫过境般在外围游荡,肆意劫掠弱小部族。
荒原远方,一缕淡淡的烟尘缓缓升腾而起。
外围巡哨的牧人最先察觉异动,几人当即勒住战马,眯眼紧盯烟尘来处。
烟尘声势微弱,绝非大队人马奔袭所致,仅有两道黑影,正策马朝着萨霍部营地徐徐靠近。
马首之上,一面汉式商队旗帜高高挑起,布面被旷野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望见熟悉的商队旗帜,巡哨牧人第一反应以为是田家商队提前抵达,可定睛细看后,众人心中只剩警觉与困惑。
没有络绎不绝的车马驮队,没有随行护卫队伍,仅仅两骑人马,孤零零穿行在茫茫荒原之上,却堂而皇之地高举商队旗号。
一名牧人当即取下骨哨,抵在唇边奋力吹响。
呜呜的尖锐哨声刺破营地喧嚣,一声接着一声,在空旷旷野中远远传开。
正在鞣制皮毛的妇人慌忙丢下手中活计,拽着身旁孩童快步退回毡帐躲避。
青壮年牧民闻声而动,纷纷抄起身旁的弯刀与弓箭,快步冲向外围木栅栏。
一根根弓弦紧绷拉开,箭矢精准搭上箭簇,冰冷锋利的箭头齐齐对准远处策马而来的两道身影。
转瞬之间,方才还烟火袅袅、平和热闹的萨霍营地,彻底被肃杀紧绷的戒备氛围笼罩。
部落首领,也就是部族族长,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快步掀开毡帐帘走出,眉头紧紧拧起,枯瘦的手掌牢牢按在腰间弯刀刀柄之上,目光沉沉,死死盯住缓缓靠近的两骑。
唐麒端坐马背,一身简易草原装束,未披甲胄,身侧的白浪亦是同款打扮。白浪看似神态散漫,眼神却锐利十足,不断扫视营地四周,默默清点栅栏处所有弓箭手的站位与布防。
二人勒紧马缰,在距离木栅百步之外稳稳驻足,不再向前靠近分毫。
营地之内,箭矢蓄势待发,随时可如飞蝗般射出,无数警惕、怀疑、戒备的目光,尽数牢牢锁定二人。
白浪微微侧身,压低声音道:“已经把咱们当成来犯之敌了,稍有误会,咱俩立马就被射成筛子。”
唐麒并未回话,目光平静地望向栅栏后方的营地。
见唐麒神色始终平静无波,白浪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总旗,问你个事儿。”
“说。”
“你以前当真只是牛家村的一名孤儿?”
“不错。”
“我不信。”白浪嘿嘿一笑,“普通孤儿不会识字,不懂炼盐之术,更不会有一位让名士大儒都敬仰万分的师傅,还有……”
“还有什么?”
“你是久经沙场的军伍之人。”白浪语气无比笃定,“是见惯了生死厮杀的老兵。”
“人人皆有秘密。”唐麒侧目,淡淡一笑,“有些秘密,可以分享给信任之人;有些秘密,纵使是最亲近、最信任的人,也无法言说。”
“那我算什么?”
“战场上,可全然托付后背的属下。”
“下了战阵呢?”
唐麒没有作答,收回目光,静静望向营地深处,默然不语。
白浪也不追问,爽朗一笑,策马缓步上前,高声喊出一串唐麒听不懂的草原方言。
唐麒紧紧盯着白浪的背影,冷静沉稳的面容之下,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
转瞬,担忧尽数散去,心底只剩浓郁的好奇。
望见已然靠近营地的白浪回身朝自己招手,唐麒轻轻一夹马腹,低声呢喃。
“是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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