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德老鬼四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铁针,无情的刺透了柳靖言最为在乎的体面。
“黄口小儿,竟敢妄议老夫德行,有本事你再说一次,气煞老夫!”
帐中,柳靖言彻底疯癫,双目赤红,死死攥住唐麒的衣襟剧烈摇晃,大儒风度荡然无存。
柳靖言并非是真的想要白嫖那些诗词,他只是不想被拿捏,只是想搞清楚唐麒的目的是什么,只是想要占据主动权。
不过他也并不介意自己在不认徒弟的前提下白嫖诗词,自认为身居高位手握权柄,对方不过是心个怀鬼胎、钻营攀附的底层军卒,任凭对方手里有再多筹码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面对暴怒的老者,唐麒全程不挣扎、不辩解,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任由柳靖言肆意拉扯,抬眼淡淡直视对方,声音平稳,却带着彻骨的清醒。
“柳大人方才步步逼问我的来历,怀疑我蓄意设局、心怀不轨。”
说到这里,唐麒一把拍掉柳靖言的双臂:“好,我这戈城戎边新卒小旗就好好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来历。”
深吸了一口气,唐麒朗声开口。
“我,唐麒,读书人也!”
话音落,本是愤怒无比的柳靖言,眼底闪过一丝困惑,紧接着大笑不已。
“就你,读书人?”
柳靖言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笑的上气不接下气。
“那些诗词,无一不是旷世佳作,可绝非你这等年纪阅历便可…”
“难道只懂诗词就是读书人了吗。”
唐麒也笑了,只不过是讥讽的笑:“至少,我唐麒比你像读书人,如果我不是读书人的话,那柳大人更不是。”
“你说什么!”
“你读遍万卷圣贤书,半生自诩清流大儒,那我到时想要问问柳大人,何为读书人”
“笑话,你连读书人都不…”
唐麒猛然抬眸,字字铿锵,如惊雷炸响在密闭营帐之内。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四句落下,振聋发聩。
柳靖言如遭雷击,整个人仿佛被按了暂停键一般,脸上的表情更是一变再变。
先是错愕,再是震惊,紧接着便是呼吸粗重双肩颤抖,直到最后,双目空洞涣散,呆呆立在原地,面色赤红如血。
唐麒冷眼望着柳靖言,字字如针,句句如刀。
“这便是道,读书人的道,柳大人可认同?”
“这,这,你…你…”
“我问你,认同还是不认同。”唐麒抬高音量,步步紧逼:“这四句话,究竟是不是读书人的道!”
柳靖言竟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本官,老夫,我…”
“是,还是不是!”
“这…”心神失守的柳靖言,终究还是喃喃的应了一声“是”。
“好,为天地立心,你身居高位、洞悉乱象,却随波逐流、明哲保身,不敢为公理逆势一言。”
“我…”
“为生民立命,曲培峰贪墨粮草、克扣税银,万千边关将士浴血沙场,却被贪官盘剥度日、受尽苦楚,你手握监军大权,冷眼旁观、袖手不救,看着底层士卒白白受苦。”
“他…”
“为往圣继绝学,你半生困于虚名桎梏,一辈子纠结世人评价,怕人说你江郎才尽、怕士林非议你盛名难副,毕生所求,不过是文人脸面、个人清誉。”
“你…”
“为万世开太平,你口称心怀天下、心系苍生,可连戈城一方边关的公道、数万将士的安稳,你都不愿去守护,你还自称是读书人,你他妈还有脸他妈自称他妈的读书人?”
每一句诘问,无一不是狠狠砸在柳靖言的心上。
他方才所有的算计、傲慢、暴怒、自持清高,被这短短四句大道、数句诘问,碾得粉碎、片甲不留。
他一遍遍在心中默念横渠四句,字字诛心,句句打脸,只觉颜面尽失、无地自容,恨不得当场找地缝钻进去。
低头看着自己这身穿了大半辈子、象征清流风骨的衣衫,柳靖言第一次觉得,这身衣衫荒唐可笑,沾满了怯懦与龌龊。
唐麒目光冰冷,不依不饶,彻底撕碎他最后的自我伪装。
“你不是寒了心,你是惜了名、怕了事、丢了颜面和性命,当年你敢在朝堂痛斥三省官员,并非风骨凛然,不过是赌那时的自己不会惹上杀身之祸,真正的大道,从不是顺风顺水时的高谈阔论,是身处逆境、明知得罪人、明知损名声,依旧敢为苍生开口、为弱者撑腰…”
“北关将士沙场厮杀,不惧马革裹尸、不惧身死异乡,他们最怕的从不是战死,是你们这种满口家国、满腹道义的高官大儒,身居高位却一味避祸,看着忠良受苦、恶人横行,冷眼旁观、置若罔闻…”
“曲培峰下落不明前,你不敢争,不敢斗,整日待在军器监中说什么在做学问给自己脸上贴金,你做的什么学问,明哲保身,还是研究乌龟如何缩头…”
一声声质问,如审判一般,柳靖言浑身剧烈颤抖,心神彻底崩塌。
这便是横渠四句,对真正的读书人而言,便是道,真正的大道!
帐内,陷入了沉默,唐麒静静地站立着,脸上满是失望与鄙夷之色。
柳靖言艰难抬眼,望着气场凛然、心境通透的唐麒,声音沙哑破碎。
“老夫半生拘泥、半生狭隘,看似心怀天下,实则自私怯懦,对么。”
“不错。”
“那老夫…”
说到这里,柳靖言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双目灼灼。
“敢问唐小旗师承何人?”
唐麒微微挑眉,没等开口,柳靖言神情变的极为莫名。
“天地立心、生民立命、往圣继绝学、万世开太平,精杂学炼盐、通算学精要,诗词无一不是名传千古之佳作,唐小旗之师,究竟…究竟是…”
“卡尔先生。”
唐麒没好气的耸了耸肩:“你没听说过,因为家师是真正的高人,闲云野鹤一般的人物,从不沽名钓誉,最多就是收几个像我这样有慧根的徒弟罢了。”
听闻此言,柳靖言的表情与眼神,再次变了,变的狂热,变的如同要朝圣一般的狂热。
“那这位卡尔先生…还…”
柳靖言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其实,其实老…老夫也颇具慧根。”
唐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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