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晋文不知道崩老头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唐麒闯祸了,闯大祸了。
将唐麒送回营帐后,老孙哪能睡的踏实,再次上马出营前往了戈城,想要尝试为唐麒斡旋一番,路上迎风怒骂,将陈善功全家女性以各种姿势问候了一遍。
按照孙晋文的理解,连陈善功这副帅都不敢得罪柳靖言,他哪来的狗脸将矛盾转移到一个小旗身上,这不是欺负人吗这不是,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像话吗!
能够自由离开屯卫营的,只有唐麒与孙晋文,前者并不知道后者去了戈城,叫来了高俊,询问一些情况。
老孙去的快,回来的却慢,直到子时过半,骑着军马,双目无神的进入了营地之中。
将马送去了马厩,满身汗水的孙晋文如同行尸走肉一般,鬼使神差的来到了唐麒的帐外。
站在帐帘旁,孙晋文听着里面传来微弱的呼吸声,满面纠结之色,迟疑良久,终究还是下不定决心。
“孙大人?”
轻唤之声从身后传来,孙晋文吓了一跳,转过身才看到是弓马营校尉高俊。
孙晋文连忙将高俊拉到了一旁,深怕吵醒唐麒,站定后这才拱了拱手叫了声“高校尉”。
“这是怎地了,鬼鬼祟祟的。”
高俊满面狐疑之色:“陈帅叫高某在营中顾着唐兄弟周全,莫不是你这老小子…想要加害唐兄弟?”
本就是无心一言,谁知孙晋文顿时如同被踩住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难得爆了粗口。
“放你娘的屁,本官岂会加害恩师!”
“不是就不是,急什么,和是似的。”
高俊也没往心里去,打了个哈欠:“怎地才归营,作甚去了。”
“本官…”
孙晋文目光有些躲闪,支支吾吾不吭声。
“不会是去岚城寻姑娘了吧,哈哈。”
高俊出言调笑道:“怎地这么快,这也不够一个来回的,总不能是去村里寻个野婆娘吧。”
“胡说八道!”
孙晋文大骂一声,高俊连忙堵住了他的嘴。
“小些声,唐兄弟才入睡不久,莫要吵醒他了。”
“恩师为何这么晚才入睡。”
“寻我闲聊了一番。”
“闲聊?”
“是,聊柳大人,就是随意询问一番柳大人生平,何处为官,官声如何,又叫我取了纸笔,也不知是何意。”
孙晋文一声轻叹,深知唐麒定不会退让,满面愁容。
“高校尉,本官有一事请教。”
“怎地,直说便是。”
“出了曲培峰那档子事后,陈帅要你与营中老卒护卫恩师周全,如若当真有刺客,高校尉会以命相护吗,哪怕身死?”
“那是自然。”高俊拍了拍胸脯:“半分闪躲,无颜见地下双亲。”
“为何?”
“为何?”高俊收起笑容,正色道:“这话问的好没良心,你应去问问唐兄弟,为何传授炼盐之术而不居功,为何教授我等算学却不谋官职,为何为我北军除了这口恶气诛杀曲培峰,你最应问的是,唐兄弟难道就不怕死吗,唐兄弟,为何就不怕死呢。”
不等孙晋文开口,高俊自顾自的说道:“唐兄弟,想来是怕死的,谁会不怕死呢,可很多事儿呐,比死更可怕。”
“高校尉指的是?”
“某也不知,某只知晓,这人心,最怕不安省,人家对咱好,咱就得还着,心里念着,不然心里就不安生,睡不安省,吃不安省,怎地都不安省,一辈子都不安省,这滋味,想想就难受。”
话锋一转,高俊似是有口无心的问道:“孙大人可知还有什么事比心里不安省更难受的吗。”
“不知。”
“安省,心里安省,负了对咱好的人,心里却安省了下来,安省下来了,会负了更多的人,会祸害人,会坑害人,麻木了,习惯了,知晓为何心里安省了吗,因为没了心,没了心的人,不算是人了。”
听闻此言,孙晋文老脸通红,目光更是躲闪,连与高俊对视都做不到,连忙寻了借口回了营帐。
只是这一夜,躺在床上的孙晋文,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就仿佛那颗心,渐渐空了,渐渐丢了,每当闭上眼睛的时候,总是怕,怕的要死,怕一觉醒来,胸膛是个血淋淋的大洞,洞中,空无一物。
第二日天亮,唐麒早早就起了床,绕着营地跑了一圈又一圈,形单影只,不顾旁人的目光,也不在乎究竟有没有人看向自己,只是那么跑着,孤独的跑着。
当近乎一夜未睡的孙晋文走出营帐时,望向那个孤独的背影,终于下定了决心,不敢直视那刺目的烈日,微微闭上眼睛,朝着远处的唐麒行了一礼,满怀愧疚。
当这一礼行毕再抬起头时,视线尽头出现了一支队伍,官轿打头。
孙晋文一声长叹,快步跑向了唐麒耳语一番。
唐麒顾不得多说,迅速冲洗了身体换了身干净的衣服,随即快步跑到了营外等候。
四十余人,有轿夫,亦有军伍护卫,两顶官轿一前一后。
后轿先落,昨夜才见过的陆行远快步跑上前,主动为前轿掀开轿帘,看向唐麒时,满面戏谑之色,得意洋洋。
能让陆行远如此殷勤的,偌大的戈城之中,也只有柳靖言一人了。
柳靖言并非穿着官袍,而是一身老旧灰色儒袍,微胖的身材并不显得痴肥,下轿之后背着双手,五官极为柔和,只是略显阴沉的目光倒是有几分上位者的威势。
寻常的身材,寻常的长相,这就是柳靖言,然而因周围属官及文吏的殷勤衬托下,的的确确带着几分不怒自威高阶官员的气势。
“大人。”
陆行远回首一指唐麒,恶狠狠的说道:“那人便是小旗唐麒,不学无术心怀鬼胎,也不知是借了谁的势,竟想以一小旗之身掌军中军需统筹大权!”
柳靖言微微眯起了眼睛,刚要开口,一声突兀大喊,吓了众人一跳。
“师父~~~~”
唐麒突然跑了过来,人未到,一路滑跪,喜极而泣。
“师父,师父徒儿终于寻到您啦,您当年说过,若是徒儿能将你教授的本事融会贯通,便算您的开山大弟子啦,徒儿…徒儿…徒儿可想死您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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