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队,犯人们要上厕所。”
对讲机里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方敏从椅子上站起来,揉了揉因为久坐而发麻的腰,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三点。从早上到现在,她已经在陈娟的病房门口坐了将近八个小时,中间只去了两次卫生间,喝了一杯水,吃了一个干巴巴的面包。走廊里的阳光已经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影,像一条流淌的河流。
“几个人?”她拿起对讲机。
“四个。陈娟、张丽、王芳、刘秀英。她们说要一起去。”
方敏的眉头皱了起来。四个犯人同时要求上厕所,而且是一起去,这不正常。她在警校的时候学过,群体活动往往是预谋的前奏。但她们的要求并不过分——犯人有权上厕所,她不能拒绝。拒绝只会激起更大的反弹,甚至会引起其他病人的注意,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安排她们去。让女特警全程陪同,一个一个进,不许同时进去。厕所里的所有尖锐物品提前清理干净,窗户关好,门不能锁。”
“收到。”
方敏放下对讲机,走到陈娟的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看了一眼。陈娟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比早上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但方敏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被子里微微动着,不是在抽搐,而是在有节奏地、一下一下地敲着——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和铁链的哗啦声。四个女犯人在两个女特警的押送下,从各自的病房里走出来,排成一列纵队,往走廊另一头的卫生间走去。她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头发剪得短短的,脚上戴着脚镣,每走一步都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陈娟走在最前面,低着头,脸色苍白,脚步虚浮,像随时会倒下。张丽跟在后面,胖胖的身体把囚服撑得紧绷绷的,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王芳走在第三,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很亮,不停地东张西望。刘秀英走在最后,低着头,安静得像一截木头。
方敏跟在队伍后面,保持三四米的距离。她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眼睛一刻都没有离开过那四个犯人,尤其是陈娟——她的“病”好得太快了。早上还在口吐白沫,下午就能自己走路了,这种恢复速度,不是装的就是有鬼。
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独立的房间,门口挂着一个“残疾人专用”的牌子。方敏昨天就让人把这间卫生间清理过了——马桶盖拆了,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座圈;洗手液撤了,镜子用报纸糊上了;窗户关死,从外面锁上了;地上铺了防滑垫,但垫子是薄薄的一层,下面就是冷冰冰的水泥地。一个女特警站在门口,身材高大,表情严肃,像一尊门神。
“一个一个进。”方敏站在门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楚,“陈娟,你先。”
陈娟抬起头,看了方敏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我知道了”的了然。她低下头,走进卫生间。女特警跟在后面,门没有关,只是虚掩着。方敏站在门口,透过门缝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陈娟走到马桶前,没有脱裤子,而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女特警站在她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看着墙壁上的瓷砖,不看陈娟。这是规定——女特警押送女犯人上厕所,不能盯着犯人看,但也不能转身不看,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和角度。
“好了没有?”女特警问。
“马上。”陈娟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她终于脱了裤子,蹲下来。水声响了几秒,然后停了。她站起来,提上裤子,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出来,哗哗地响,她把手伸到水下,但没有洗,只是让水冲着。水从手指缝里流下去,流进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好了就出来。”女特警说。
陈娟关掉水龙头,转身走出卫生间。她经过方敏身边的时候,方敏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是安眠药的味道,从陈娟的毛孔里散发出来的。方敏没有说什么,只是看着陈娟走回队伍里,靠在墙上,低着头,又开始发抖。
“张丽,下一个。”方敏说。
张丽走进卫生间。她比陈娟慢得多,蹲了很久,水声响了很久,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呻吟——不知道是真的不舒服还是在演戏。方敏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着里面的动静。张丽站起来的时候,手在洗手台上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洗手台上什么都没有,她缩回手,拧开水龙头,洗了手,走出去。
王芳第三个。她进去的时间最短,不到两分钟就出来了。方敏注意到她出来的时候,嘴角带着一丝笑——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方敏看出来了。
刘秀英最后一个。她进去之后,很长时间没有动静。方敏皱了皱眉,正要推门进去,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很久,久到不正常。方敏推开门,看到刘秀英站在洗手池前,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流,但她没有洗手,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镜子被报纸糊上了,她看不到自己的脸,但她还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不存在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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