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坑里的人动了。
他发出一声闷哼,缓缓睁开眼睛。
眼神先是迷茫,然后聚焦,然后……露出了极其生动的、混合着疼痛、困惑、和“我操”的表情。
是惊宇。
他此刻的感觉,用一句话形容就是:全身骨头都像被拆了重装了一遍。
疼,真他妈疼。
虽然陈郁的身体是不朽的,不会真的骨折内脏破裂,但疼痛感是实打实的。
从两百米高空自由落体,砸在石板上——哪怕下面是泥土缓冲,那也是实心的石板啊!
他能感觉到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脑子里像有几百口钟在同时敲。
“惊宇你个白痴……”他在心里骂自己。
“传送前能不能看坐标?能不能?!两百米!你是想把自己摔成肉饼吗?!虽然摔不死但疼啊!”
然后他听到了周围的动静。
金属碰撞声,呼吸声,低语声,还有无数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充满警惕、恐惧、好奇的目光。
惊宇缓缓转动脖子——这个动作又引来一阵剧痛——看向四周。
他看到了黑色的宫殿。
看到了穿着古朴官服的男人们。
看到了手持长戟、铠甲鲜明的士兵。
看到了那些建筑、服饰、器物中透出的,与他之前见过的巴盟、千盟之地截然不同的文明风格。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最高处、被众人簇拥的那个男人。
五十多岁,黑衣,王冠,细长眼睛,不怒自威。
秦王。
而且看这架势,是正在上朝的时候。
“完犊子。”惊宇在心里哀嚎。
“掉哪不好,掉人朝会广场上了。这下怎么收场?”
但他毕竟是惊宇——五个人格里最活泼、最跳脱、也最擅长即兴发挥的那个。
疼痛还在持续,但脑子已经飞快转了起来。
现状:从天而降,砸出大坑,没死,被当成怪物或刺客。
目标:不被打死,不被囚禁,最好还能捞点好处。
毕竟来都来了,这一年游历不能白费。
方案:装。
装什么?
仙人啊!
从天上掉下来没死,这不就是现成的仙人设吗?
惊宇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又疼得他龇牙咧嘴。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缓缓地、颤巍巍地,从坑里坐了起来。
这个动作引起了连锁反应。
“动了!他动了!”
“戒备!全员戒备!”
“弓箭手!瞄准!”
侍卫们如临大敌,长戟向前推进了半步。
台阶上的官员们有的后退,有的伸脖子想看个仔细。
秦王赢稷没有动,只是那双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紧了,死死盯着坑中那个正在试图站起来的“天外来客”。
惊宇终于站起来了。虽然腿还在抖,虽然每动一下都像有针在扎,但他站起来了。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个动作又让侍卫们一阵紧张——然后,抬起头,看向了秦王。
四目相对。
赢稷看到的是一双极其……生动的眼睛。
不是仙风道骨的超然,不是妖魔的凶戾,而是一种混合了疼痛、尴尬、无奈,但又奇异地透着清澈和好奇的眼睛。
这双眼睛太“活”了,活得不像是装出来的。
惊宇看到的是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警惕,审视,算计,但深处有一种被长久压抑的、近乎饥渴的野心。
这是一个不甘于现状的王者,一个在绝境中等待机会的赌徒。
好了,目标受众分析完毕。
惊宇在心里打了个响指。
他开口了。
声音因为疼痛还有些发颤,但尽量平稳:
“此处……是西秦?”
他说的是雅言——盘古大陆西部七国的通用语。
陈郁在几百亿年的观测中,早就掌握了所有文明的语言,惊宇作为人格之一,自然也继承了这些知识。
但这句话的效果,不亚于又一颗陨石砸在广场上。
他说的是雅言!
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西秦本地的口音!
一个从天而降、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开口就是地道的雅言!
朝臣们再次骚动。秦王赢稷的瞳孔微微收缩。
“正是西秦。”
赢稷开口,声音沉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砸下来。
“阁下何人?从何而来?为何……从天而降?”
问题很直接,也很致命。
惊宇大脑飞速运转。
不能说真话。要编,但要编得合理,编得让人……不得不信。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困惑、疲惫、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我……不知。”
他说,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
“我本在……山中清修,忽觉天地倒悬,风云变色,再睁眼时,已在空中坠落。
坠落前,似见一道金光自西方而来,没入我身,然后……便在此了。”
谎言的最高境界,是真假掺半。
他不知道从哪来是真的,坠落是真的,疼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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