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像自然演化能产生的,至少,不像无意识演化能产生的。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空地。
脚下的草地柔软得像绒毯,每走一步,草叶都会发出细微的、欢迎般的“沙沙”声。
他走到那棵银白树前,仰头看着它透明的、金脉的叶子在光中闪烁。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贴在树干上。
瞬间,一股庞大而温和的信息流,涌入了他的意识。
那不是语言,不是图像,是更直接的、生命的体验。
炎禾“看到”了这棵树的记忆——不,不止记忆,是它存在的整个“历史”。
它在这里生长了十二万九千六百年。
不是“存活”,是“生长”——因为它的生命周期和普通植物完全不同。
它没有“衰老”,没有“死亡”,它只是在……存在,在表达,在创造美。
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前,它还是一颗种子时,就“知道”自己是什么。
它“知道”自己要从土里长出银白的树干,要长出透明的、金脉的叶子,要开出七色的花,要奏出生命的歌。
它“知道”这一切,就像鸟儿知道要筑巢,蜘蛛知道要结网,是一种深植于存在本质的“知晓”。
然后它开始生长。很慢,比丛林里任何树都慢。
第一百年,它只长了三尺高。
第一千年,它有了第一根树枝。
第一万年,它开出了第一朵花——赤色的。
之后每隔一万八千年,它多开一种颜色的花,按光谱顺序。
到今年,十二万九千六百年,七色花开全,它的“歌”也终于完整了。
而它生长、开花的整个过程,是一个……仪式。
一个向这个世界、向生命本身、向某种更深层存在,表达美与和谐的仪式。
炎禾收回手,后退一步,深深地看着这棵树。
“你在做什么?”他在心里问——不是用语言,是用一种纯粹的意识波动,像这棵树表达自己的那种方式。
树没有“回答”,因为它不需要回答。
它只是继续“唱歌”,继续存在,继续表达。
但炎禾从它的生命波动中,感受到了一种……邀请。
邀请他聆听,邀请他感受,邀请他理解:
生命可以不只是生存、竞争、繁衍。
生命可以是艺术,是表达,是美本身。
炎禾在树下坐了下来。
他背靠着银白的树干,闭上眼睛,让自己完全沉浸在这棵树的“歌”中。
时间再次失去意义。一天,两天,三天?也许更久。
炎禾只是坐着,听着,感受着。
他感受到自己的呼吸渐渐与树的“呼吸”同步,感受到心跳与汁液流动的节律共鸣,感受到意识与那宏大生命交响的融合。
他“听”懂了更多。
听懂了赤花的热烈,是对太阳的礼赞。
橙花的温暖,是对土壤的感恩。
黄花的明亮,是对养分的欢庆。
绿花的平和,是对存在的安然。
青花的悠远,是对时间的沉思。
蓝花的深邃,是对生命的敬畏。
紫花的神秘,是对未知的向往。
而银白树自己的“歌”,是对所有这些的统合——对生命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种奇迹、作为一种美的盛大歌颂。
第七天黄昏,当最后一道夕阳穿过透明的叶子,在地上投下金色的光斑时,炎禾睁开了眼睛。
他明白了。
这棵树,这片花,这个空地的所有存在,是一个“作品”。
不是某个人、某个神创造的,是生命本身在亿万年的演化中,偶然或必然地,创造出的一个表达。
表达生命可以多么精致,多么复杂,多么……有意蕴。
而这样的“作品”,在这片原始丛林中,可能不止一处。
在盘古大陆的其他角落,在那些没有智慧种族踏足的地方,生命在以自己的方式,创造着无数这样的奇迹。
它们不为谁而存在,不为被欣赏,不为被记录。
只是……存在,表达,完成自己。
就像这棵树,用十二万九千六百年,唱完了一首生命的歌。
炎禾站起身,向银白树微微躬身——不是礼节,是发自内心的敬意。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这片空地。
剩下的游历时间,他继续在丛林中行走,继续聆听。但他听的方式不同了。
不再只是听个别的树、个别的花,他开始听整片丛林的“大合唱”。
亿万种植物,亿万种生命,各自以自己的音调和节奏,共同奏响的、生命的宏大交响。
他听到年轻的树朝气蓬勃的“快板”,听到老树沉稳厚重的“慢板”,听到藤蔓缠绵悱恻的“柔板”,听到雨后万物生长的“急板”。
他听到生命与生命的竞争,也听到互助;
听到死亡与腐朽的哀歌,也听到新生与希望的颂歌。
一年时间,在这样无目的的行走和聆听中,很快过去了。
最后一天,炎禾回到了最初降临的那片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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