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千七百年。见过地震,见过干旱,见过雷电,见过无数生命在它脚下生生死死。
它依然站在这里,静静地生长,静静地光合作用,静静地将二氧化碳变成氧气,将阳光变成生命。
炎禾收回手,继续向前走。
他路过一丛巨大的蕨类植物,叶子像绿色的瀑布垂下来。
他伸手碰了碰,蕨叶微微颤动,发出一种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簌簌”声。
那不是风吹的,是蕨叶本身的反应——一种原始的、植物性的“感知”。
他路过一片真菌的领地。
各种颜色、各种形状的蘑菇从腐木上、落叶间冒出来,有些在发光,有些在散发奇异的香气,有些的菌伞在缓缓开合,像在呼吸。
炎禾蹲下来,看着一朵紫色的、伞盖有脸盆那么大的蘑菇。
他“听”到蘑菇地下那庞大的菌丝网络——那不是一棵蘑菇,那是整片蘑菇田的地下部分。
像一张巨大的神经网络,在土壤中延伸出数百米,与周围的树木根系交换养分和信息。
“你们在说话。”
炎禾轻声说,声音在这无人的丛林里,很快被生命的低语吞没。
他继续走,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只是走,只是听,只是感受。
第一天,他走到了丛林里的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棵枯死不知多少年的巨树,树干中空,成了各种小动物的巢穴。
炎禾在树洞里坐下,听着树洞外雨打树叶的声音。
下雨了,丛林里的雨,不是一滴一滴的,是一片一片的,像绿色的天幕在倾泻。
第二天,他顺着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兽径,来到了一片沼泽边。
沼泽里长满了奇异的植物——有叶片像盘子的睡莲,有茎秆中空、可以用来当笛子吹的芦苇,有捕食昆虫的猪笼草。
炎禾看到一只蜻蜓不小心飞进猪笼草的“笼子”,笼盖缓缓合上。
他没有干预,只是看着,听着那微小的生命在植物胃液里挣扎、然后沉寂的声音。
第三天,他爬上了一座不高的小山丘。
从山丘上望下去,整片丛林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在风中泛起波浪。
太阳西斜时,他看到了丛林里的“光之河”——无数发光的真菌、昆虫、甚至植物,在暮色中亮起,像一条流动的光带,在森林底层蜿蜒。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时间在丛林里失去了意义。
日出而“醒”,日落而“休”,饿了就摘些可食用的野果,渴了喝叶子上积的雨水或清澈的溪水。
炎禾不再说话——不是不能说,是觉得语言在这片以生命直接交流的世界里,太苍白,太粗糙。
他学会了更精细的“聆听”。
他能分辨出不同树种汁液流动的不同“口音”——阔叶树的流畅,针叶树的沉稳,藤蔓的急促。
他能“听”到一棵树生病时的“呻吟”,是虫蛀的细碎啃噬,是真菌感染的闷痛,是缺水的干渴嘶哑。
他能“听”到两棵相邻的树通过地下的菌丝网络“交谈”——分享养分的“慷慨”,争夺阳光的“争执”,警告虫害的“焦急”。
一个月后,炎禾走到了丛林深处一片他从“听”觉中感知到的特殊区域。
那是一片林间空地,不大,约莫半个足球场大小。
但空地上的植物,和他一路走来见过的都不同。
空地的中央,长着一棵他从未见过的树。
树不高,只有二十米左右,在动辄百米高的丛林巨树中算是矮子。
但它的树干是银白色的,光滑得像打磨过的金属,在从林隙漏下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树叶是透明的,像水晶薄片,叶脉却是金色的,在光下闪烁。
最奇特的是,这棵树的周围,长着一圈七种不同颜色的花。
赤、橙、黄、绿、青、蓝、紫,按光谱的顺序排列,每一朵花都有脸盆大小,花瓣层层叠叠,散发着对应颜色的微光。
炎禾站在空地边缘,没有立刻进去。
他闭上眼睛,用“聆听”去感知这片区域。
然后,他听到了。
那棵银白色的树,在“唱歌”。
不是声音的歌唱,是生命的歌唱——一种极其复杂、极其优美、像无数种乐器在完美合奏的生命波动。
汁液的流动是低音部,光合作用的节律是中音部,叶片与光的共鸣是高音部,地下根系的延展是持续音……
所有这些合在一起,构成了一首他从未“听”过的、生命的交响。
而那七色花,是它的“和声”。
每种颜色的花发出不同频率的波动,赤花热烈,橙花温暖,黄花明亮,绿花平和,青花悠远,蓝花深邃,紫花神秘。
七种波动与树的“主旋律”交织,让整片空地的生命场域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和谐与美。
炎禾睁开眼睛,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震撼。
他见过无数奇异植物,但这一棵……不一样。
不只是形态的奇特,是它生命表达的精致、复杂、有意为之的“艺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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