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子坠落之后,塔顶的时间并没有变慢或变快。
它依然以那种永恒的、均匀的、令人绝望的速度流淌着,像一条凝固的河。
起初,陈郁和惊宇都以为炎禾会很快回来。
“他只是暂时散开了,”陈郁在意识里对惊宇说,也对自己说。
“那些意识碎片还在,它们会重新找到彼此,重新凝聚成炎禾。
也许需要几天,也许需要几个月,但总会回来的。”
惊宇沉默地听着。
自那场争夺之后,他变得异常安静,不再主动提出要玩游戏,不再发明新花样,甚至很少主动说话。
他只是按部就班地完成每天的“任务”:
签到,吃面包,喝水,然后接过陈郁的安排,去浇水,去检查陶罐,去观察大陆。
浇水的时候,他会站在第七块土地前,看着那块刚刚埋下替代石子的土壤,愣很久。
然后他机械地倒水,看着水被瞬间吸收,然后离开,不说一句话。
检查陶罐的时候,他的动作会格外轻柔,指尖抚过陶罐表面的每一寸,像是在寻找什么看不见的裂缝,或是在确认什么已经失去的东西。
有时他会对着某个陶罐发呆,直到陈郁在意识里提醒他:“该下一个了。”
观察大陆的时候,他会在墙边一站就是好几个“时段”,眼睛望着下方那片模糊的色块。
但陈郁能感觉到,惊宇的视线并没有聚焦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他只是在“看”,却没有“看见”。
陈郁记录着这一切。
“盘古历,第1,826,311,458天。
种子坠落第1天。惊宇浇水时沉默。检查陶罐时走神三次。观察大陆时无话。
炎禾的意识碎片仍在飘散,无明显聚合迹象。”
“盘古历,第1,826,311,824天。种子坠落第366天。
一年过去了。惊宇依然沉默。
今天在检查‘大壮七号’时,手指在罐底那个他曾经磨平的小凸起位置停留了很长时间。那里已经光滑如新,但他似乎还在磨。
炎禾的意识碎片开始缓慢旋转,像星云,但中心无光。”
“盘古历,第1,826,315,265天。种子坠落第3,807天。十年。
惊宇今天主动说了一句话:‘那片云,好像真的厚了一点。’指的是东边那片云,种子坠落那天他曾经指出过。
我对比了记忆,无法确认。但他说是,那就是吧。
炎禾的星云依然混沌。”
日子一天天过去,每一天都和前一天几乎一模一样。
签到,面包,水,浇水,检查,观察,记录。
唯一的变量是惊宇的沉默程度,和炎禾那团意识星云的旋转速度。
一百年过去了。炎禾没有回来。
一千年过去了。炎禾没有回来。
一万年过去了。炎禾依然没有回来。
那团意识星云在缓慢地、永恒地旋转,但始终没有凝聚的迹象。
它像一团真正的星云,在意识的虚空中漂浮,其中的碎片偶尔会相互靠近,但总是在即将触碰时又飘开,仿佛有一种无形的斥力,阻止它们重新聚合。
“为什么他不回来?”一万三千年后的一天,惊宇突然在意识里问。
那时他正在浇水,水壶悬在第七块土地上方,水已经倒完了,但他还保持着那个姿势。
陈郁在意识空间里“看”向那团星云。
它比最初稳定了一些,旋转有了规律,但依然散乱,没有核心。
“也许他在休息。”陈郁说,“五亿年,他太累了。需要休息得久一点。”
“休息一万一千年?”
“在永恒的时间里,一万一千年,不过一瞬。”
惊宇放下水壶,转身看向墙边架子上剩下的十一粒种子。
它们依然整齐地排列在那里,珍珠白的光泽在永恒的天光下显得温润,但也冰冷。
“如果他永远不回来呢?”惊宇问,声音很轻。
陈郁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我们两个继续。浇水,检查,观察,记录。然后等待。”
“等什么?”
“等一个万一。”陈郁说,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是炎禾的话。是炎禾守了五亿年的信条。
现在从他嘴里说出来,有种奇怪的陌生感。
惊宇也注意到了。
他转过头(虽然这个动作对意识交流没有意义,但他还是做了),用陈郁的眼睛看着陈郁。
“你开始像他了。”惊宇说。
陈郁没有否认。在炎禾离开的这一万一千年里,是他接管了浇水、检查陶罐这些炎禾曾经的工作。
起初只是机械地模仿,但渐渐地,动作里有了炎禾的节奏,浇水时的停顿,检查时的专注。
甚至偶尔会不自觉地哼起炎禾曾经哼过的童谣——虽然只哼半句就停住,像是被什么烫到。
“也许我们每个人,最终都会变成彼此。”陈郁说。
惊宇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边,趴下,看着下方的大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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