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的夜,深得像是一缸化不开的浓墨。
黄陂县城防司令部的后院里,秋虫躲在墙根底下的砖缝里,叫得一声比一声响。白天的燥热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几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透着股大别山外围特有的山野凉意。
一间偏房里,门窗关得严严实实,只留着一条细缝透气。
桌子上没点明晃晃的汽灯,只点了一盏如豆的煤油灯。昏黄的光圈底下,摆着一碟炒得有些发黑的花生米,半只切开的烧鸡,还有两只粗瓷大碗。
刘大麻子没穿他那身威风的将官礼服,而是套了一件最普通的粗布大褂,领口的扣子全解开了,露出胸口上那几道骇人的陈年刀疤。
他伸手抓起桌上那个没有任何标签的黑陶酒坛子,用牙咬开封口的红泥塞,一股浓烈刺鼻、带着点高粱辛辣味儿的劣质老白干酒香,瞬间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弥漫开来。
“来,老弟,把碗端起来。”
刘大麻子一边倒酒,一边冲着坐在对面的沈烈招呼。酒水在粗瓷碗里砸出几个浑浊的酒花。
沈烈也是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单衣,脚上还穿着沾了落鹰涧黄泥的布鞋。他没客气,伸手把面前的酒碗端了起来,两根手指稳稳地捏着碗沿。
“这酒烈,不是什么好酒,是今天城东那个卖豆腐的老王头,死活塞给我的自家酿的烧刀子。”刘大麻子端起酒碗,跟沈烈的碗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当”的一声闷响。
“就这一口,最解乏。”沈烈仰起脖子,半碗烈酒顺着喉咙灌进肚子里,像是一条火线直接烧到了胃里。他放下酒碗,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
刘大麻子也一口干了半碗,辣得直砸吧嘴,伸手抓了几个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直响。
屋子里没有外人。
参谋长李文渊去后勤盯着弹药装车了,张铁石和马有田带着人在营地里歇息。这间偏房,今晚就只有他们这两个第一三七师的正副当家人。
“痛快!”
刘大麻子抹了一把嘴巴上的酒渍,那张坑坑洼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卸下所有防备后的真实。
“老弟啊,今天这事儿,老子现在想起来,心里头还是一阵阵地冒火,但紧接着就是真他娘的解气!”
刘大麻子往椅背上一靠,冷笑了一声。
“督察处那个姓钱的瘪犊子,自以为抓住了咱们跟新四军平分物资的把柄,想拿‘通共’的帽子压死咱们。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战区周司令和中将巡视员,那都是人精里的狐狸!人家能在战区长官部坐稳位子,靠的是能打仗的部队,不是靠他那几张打小报告的破纸!”
沈烈没有接话,只是掏出腰间的老铜烟斗,慢慢地填上烟丝。
“这次长官部不仅没给咱们穿小鞋,还公开下发嘉奖令,把咱们和新四军的联合作战说成是提前批准的战略部署。”刘大麻子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老弟,这就是政治。这就叫大局。有了这份嘉奖令,咱们第一三七师的腰杆子,在整个第五战区算是彻底挺直了!”
“火柴。”沈烈把烟斗叼在嘴里,伸出一只手。
刘大麻子赶紧从兜里摸出洋火,划着了给沈烈点上。
“呼——”
沈烈吐出一口青灰色的烟雾,隔着烟雾,他看着刘大麻子那双因为酒精和兴奋而微微发红的眼睛。
“师座,周司令和中将巡视员保咱们,不是因为咱们脸大,更不是因为他们偏爱杂牌军。”
沈烈把烟斗拿在手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是因为咱们在落鹰涧,实打实地全歼了一千一百个鬼子。是因为马上要打的大别山战役,他们手里没有比咱们更好用的刀了。这叫各取所需。要是哪天咱们这把刀卷了刃,砍不动鬼子了,你看那份嘉奖令,会不会变成催命符?”
刘大麻子愣了一下,原本兴奋的情绪像被浇了一盆冷水,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叹了口气,苦笑着给自己又倒了半碗酒。
“老弟,你这张嘴,就跟你的枪一样,从来都不留情面。专挑最硬的骨头戳。”
刘大麻子端着酒碗,看着沈烈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犹如岩石般冷硬的脸庞。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刘大麻子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几个月前,第一卷的时候。
那时候,沈烈还是个被关在禁闭室里等死的逃兵,是个连件完整衣服都没有的死囚。而他刘大麻子,也只是个带着一群残兵败将、随时准备当炮灰的杂牌师长。
可现在呢?
萌新出狱、流亡露头、在黄陂县站稳脚跟、十里地形圈局部立威,再到如今全歼日军补给大队、名扬全国。
这支原本一盘散沙的队伍,在沈烈的手里,硬生生地走出了正规化的路子,打出了大队级的歼灭战,甚至逼得日军野战旅团都得退避三舍。
“老弟。”
刘大麻子突然放下了酒碗,收起了平时那种老兵痞的吊儿郎当。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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