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战区长官部,督察处大楼。
大半夜的,整栋办公楼黑漆漆的,唯独二楼东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
钱督察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头,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信笺纸上“唰唰”地飞快划过。他今年三十五岁,黄埔正统出身,平头理得一丝不乱,那张尖嘴猴腮的脸上,此刻正因为过度兴奋而泛着一层油光。
“……经查,第一三七师师长刘某,及特务团团长沈烈,于落鹰涧伏击战后,公然与新四军豫鄂挺进队私分战利品。据确切线报,其私分军需包括但不限于:六点五毫米口径步枪子弹二十五万发、日军加厚冬衣一万两千套、盘尼西林及磺胺等急救药品八百箱……”
钱督察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头盘算着。
二十五万发子弹,一万多套冬衣!这刘大麻子和沈烈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居然敢眼睛都不眨地分给那帮打游击的红匪!
“不仅如此。”钱督察冷笑了一声,笔锋一转,言辞越发狠毒,“该部更于昨日清晨,与新四军合办所谓之‘联合追悼会’。刘某与地下党分子陈某同台发表演说,称兄道弟,军容不整,言辞悖逆。此举无异于公然通共,将我战区模范部队,沦为赤化之温床……”
写完最后一个字,钱督察重重地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大名,还盖了私人印章。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长官,您这笔杆子,简直就是杀人的刀啊。”
旁边站着的特务手下赶紧递上一杯热茶,满脸谄媚地拍着马屁,“这份报告要是明天一早递上去,上面非得炸了锅不可。沈烈这回就是有十个脑袋,也扛不住这‘通共’的死罪!”
钱督察接过茶杯,得意地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
“沈烈这小子,最近风头太盛了。战区长官部里那几位大佬,整天把‘抗日模范’四个字挂在嘴边,都快把他捧上天了。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杂牌军出身的泥腿子,也配跟咱们争军费?”
钱督察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顿,眼神阴冷。
“这回人证物证俱在。只要这份报告一递,刘大麻子和沈烈就得被扒了那层皮!特务团缴获的那些迫击炮、重机枪,最后还不是得落到咱们手里?”
“那是,那是!长官英明!”
钱督察把报告小心翼翼地装进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封好。
“明天一早,长官部开早会。我亲自把这封信递给督察处的主任。咱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
与此同时,大别山外围,特务团临时驻地。
山里的早晨湿气重。刘大麻子披着一件黄呢子军大衣,在沈烈的帐篷里急得直转磨。
“老弟!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大麻子从桌子上抓起一把炒豆子,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满脸的焦躁。
“昨天咱们在追悼会上,跟新四军并肩站着。外围放哨的弟兄可是来报了,说看见几个眼生的便衣,骑着快马往长官部的方向跑了!那肯定是督察处养的狗!”
参谋长李文渊在一旁也有些坐不住,推了推眼镜说:“师座说得没错。那帮人就是专门盯着咱们找茬的。落鹰涧分物资的事儿,加上同台办追悼会。这两顶大帽子扣下来,‘通共’和‘私通友军’,随便哪一条都够咱们喝一壶的。要不……咱们赶紧起草一份辟谣电报,发给中将巡视员解释解释?”
“辟谣?”
沈烈坐在一只弹药箱上,正拿着一块破布擦拭着手里的勃朗宁手枪。他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老李,师座。政治上的事,你们比我懂。可有一样,咱们遇到烂泥巴糊裤裆的时候,越去洗,就越洗不清。”
沈烈把手枪咔哒一声揣进枪套里。
“他们去打小报告,那是他们的事。咱们要是急吼吼地发电报去解释,说咱们没通共,说咱们是为了打鬼子才迫不得已联手。长官部的人会怎么想?”
沈烈站起身,看着两人。
“他们会觉得咱们心虚!觉得咱们是在欲盖弥彰!”
刘大麻子一愣,仔细砸吧砸吧这话,还真是这么个理儿。
“那咱们就干坐着等死?等督察处的人带着手铐来抓咱们?”刘大麻子还是有些不甘心。
“不是等死,是等上面的风向。”
沈烈走到帐篷门口,掀开门帘,看着外面正在操练的士兵。
“咱们杀了一千一百个鬼子,这是谁也抹杀不掉的铁血战功。中将巡视员不是傻子,战区的周司令更不是瞎子。”
沈烈深吸了一口山里清冷的空气。
“一九三九年,现在的抗战大方向,还是国共合作,一致对外。咱们第一三七师和新四军的联手,在老百姓眼里那是英雄。战区长官部那几位高人,要是连这点政治账都算不明白,他们也坐不到那个位置上。”
“所以,咱们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做。”
沈烈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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