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口红十字会救护队驻黄陂分队。
空气里的血腥味浓得化不开。老钱躺在二号病床上,死死咬着一块叠起来的白毛巾,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滚。
宋晚晴戴着口罩,手里拿着医用剪刀,果断地剪开老钱左侧大腿上已经被血浆黏住的军裤。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十分刺耳。
“哐当。”
随着破布条被扯下,一个沉甸甸的金属物件从老钱的裤兜里滑落,砸在青砖地面上,滚了两圈。
宋晚晴停下手里的动作,弯腰将那个物件捡了起来。
那是一个缴获的日军军官手电筒。外壳烤漆已经斑驳脱落。
宋晚晴的大拇指摸到金属外壳的侧面,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凹凸感。她低头看去,手电筒的金属圆筒上,被人为地磕出了一个极深的凹痕。
凹痕的形状,是一个反着的“7”字。
宋晚晴的手指停留在那个凹痕上。病房里安静极了,只有老钱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她胸前衣兜里那块银质怀表发出的滴答声。
整整五秒钟。
宋晚晴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问老钱这东西是从哪来的。她拉开旁边药柜最底层的抽屉,将那个手电筒扔了进去,推上抽屉。
“按住他,我要清创了。”她对着旁边的护工下达指令,重新拿起浸满碘酒的棉球,按向老钱那深可见骨的贯穿伤。
师部后院,独门偏屋。
桌上的煤油灯芯被挑高了一寸,昏黄的光线打在三个男人的脸上。
师长吴铁山坐在主位,参谋处副处长李文渊坐在左侧,沈烈坐在右侧。
这是第 XXX 师最核心、也最隐秘的三人圈子。
李文渊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摊开在八仙桌上。那半截从死士身上搜出的手绘地图、城东角楼缴获的“周-黄陂-3”信封、两份刚刚从日军前哨点带回来的特高课密电,以及那张赵德彪在汉口茶楼的合影。
“花了两天时间,查了战区情报总汇。”李文渊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鼻梁,“地图上的符号密码,全解开了。”
李文渊的手指点在地图那个等边三角形上。
“三角形里加汉字‘周’,是国民政府军统系统内,鄂东站某位周姓组长的绝密代号。”
吴铁山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地图上那两个五角星里的数字,代表这位周姓组长在黄陂县周边的协助节点。茶杯符号,是指他们在线下的死信箱或者接头地点,通常设在汉口的茶楼。”李文渊将那张照片推到桌子中央,“至于那朵黑色的菊花,是日军特高课直属特设班的标志。”
李文渊重新戴上眼镜,目光扫过桌面的物证。
“综合判断,军统鄂东站内部的高层,与日军特高课达成了某种长期合作。这张网铺得极大。密电上的‘周-黄陂-3’,代表黄陂分组的第三号联络员。”
李文渊拿出一份手写的名单。
“整个黄陂县,有条件充当这个三号联络员的,只有三个人。钱广财算半个,赵德彪算一个。而密电里的‘周-武汉-1’……”李文渊的声音沉了下去,“是汉口总组的第一号联络员。级别极高,极有可能就是这位周姓组长本人。”
吴铁山放下茶杯,拿起桌上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赵德彪正弯着腰,双手握着那个穿和服的日本男人的手,脸上堆满谄笑。
吴铁山盯着那个日本男人胸前的特高课徽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照片里这个穿和服的日本人,我认识。”吴铁山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开战前,他在汉口开过洋行。他的真实身份,是日军特高课汉口分部的副课长。铁证如山。”
沈烈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
“那赵德彪呢?”沈烈看向吴铁山,“既然铁证在手,明天抓人?”
屋子里陷入了死寂。
窗外的秋虫叫了两声,随即被夜风吹散。
吴铁山将照片丢回桌面上,端起那个粗瓷酒碗,一口饮尽。他把空碗倒扣在桌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不动。”
吴铁山睁开眼,目光里透着一种冷酷到极点的理智。
“不仅不抓,连审都不能审。”
沈烈的眉骨微不可察地下压。
“黄陂-3,只是个卒子。拔掉赵德彪,只会打草惊蛇。那个‘周-武汉-1’立刻就会切断所有联系,甚至反咬我们一口,告我们破坏抗战统一战线,构陷军统人员。”吴铁山盯着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端掉一个汉奸,救不了一座城。我们得顺着这根藤,把藏在汉口的那条毒蛇连根拔起。”
李文渊在一旁点头同意。
“放长线,钓大鱼。赵德彪现在还在团部副官处,就让他继续活跃。只有他动起来,‘周-武汉-1’才会露出破绽。”
沈烈看着桌上的物证。他花了极大的代价,甚至差点搭上老钱的命,才把这份铁证从日军手里抢出来。但真实的战争和政治,从来不是快意恩仇的戏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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