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重得像是一块化不开的黑铁,死死压在黄陂县城西的荒野上。
距离师长吴铁山定下的那个“三人一壶酒”的约定,还剩最后一个晚上。参谋处的紧急军令却在这个节骨眼上下达了。
侦察排破旧的帐篷里,没有点灯。
沈烈趴在木箱上,手里举着一个遮了大半边灯头的军用手电筒。微弱的光晕仅仅照亮了桌面中心那张手绘的 1:5000 比例尺地形图。这就是他在救护队病床上用铅笔画出来的那张城西铁路弯道布防图。
老钱和小杨一左一右凑在旁边。
“十八里。”沈烈的手指在地图边缘重重地点了一下,那里标注着一个日军前哨点,“参谋处截获的电讯波段异常活跃,怀疑日军在这个点囤积了特种物资。一个加强排的兵力,二十四个人,刚刚换防。今晚必须摸进去。”
老钱那只独眼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等高线,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十八里夜路,全是没膝盖的烂泥和野林子。而且这条路太险,两边都是开阔地,一旦被咬住,连个退路都没有。”老钱抬起头,“带几个人去?”
“就我们三个。”沈烈收起手电,将地形图折叠好,贴身收进内衣口袋。
“人多动静大。今晚不动枪,纯靠潜入。”沈烈站起身,将军装的扣子一直系到最上面一颗,把腰间的武装带勒紧,“小杨开路,我居中,老钱断后。检查装备,身上所有能反光、能发出响声的金属件,全部用布条缠死。半个时辰后出发。”
没有多余的废话。
老钱掏出几块破布,熟练地将开山刀的刀柄和刀鞘接缝处缠紧。小杨则默默地把三八式步枪的枪背带解下来,检查着每一个可能发出金属碰撞声的挂环。
……
子时一刻。
三个人影离开了黄陂县城的西门,一头扎进了茫茫的荒野。
十八里的急行军,对于没有任何载具的步兵来说,是对体能和意志的极限压榨。
沈烈带的路线,完全避开了大路和常规的行军小道。他们沿着山坡的反斜面,在荆棘和乱石中穿插。
秋风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
小杨走在最前面。他虽然是个新兵,但常年在厨房里干粗活,底盘极稳,加上眼睛好使,能在微弱的星光下避开枯枝和容易打滑的泥坑。
四个小时。
整整四个小时的高强度穿插,中途没有任何休息。汗水浸透了他们里面的粗布单衣,又被冰冷的夜风迅速吹干,贴在身上像是一层冰壳。
寅时三刻(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人一天中体温最低、也是神经最麻木、最容易犯困的极寒时刻。
沈烈竖起右手的拳头。
走在前面的小杨立刻停住脚步,身体如同半截木桩一样死死贴在一棵粗大的乔木后。身后的老钱也瞬间蹲下,开山刀反握在手里。
三人屏住呼吸。
前方两百米外,一个隆起的山包出现在视线中。山顶上隐约可见一座破败的土屋,周围拉着两道交叉的铁丝网。
这就是日军城西十八里的前哨点指挥所。
沈烈伸出左手,快速打出几个战术手势。这是侦察排老兵们私下里摸索出的一套手语,只有十二个简单的动作,但在黑夜中比任何语言都管用。
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向铁丝网。然后手掌平切。
意思是:两道网,贴地切入。
小杨点点头,从后腰拔出一把缴获的日军工兵钳,像一条壁虎一样,紧贴着冰冷的泥地,一点点向第一道铁丝网蠕动。
沈烈和老钱紧随其后。
铁丝网的倒刺在月光下泛着寒光。小杨的手极稳,他用左手死死捏住铁丝网的两端,防止剪断时铁丝回弹发出声响。右手握紧工兵钳,发力压下。
“喀。”
一声微乎其微的金属断裂声,被呼啸的山风完美掩盖。
第一道铁丝网被破开一个缺口。
三人鱼贯而入。
距离第二道铁丝网还有三十米。
就在这时,沈烈的左手猛地向下一压。
三人瞬间趴在杂草丛中,将脸埋进泥土里。
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山包侧面传来。是日军的游动哨,三个人一组,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正顺着铁丝网内侧巡逻。
领头的日军士兵打了个哈欠,脚步显得十分拖沓。在这个见鬼的时间点,没人认为中国军队会越过十八里的防线摸到这种犄角旮旯里来。
巡逻队从他们前方十米的位置走过,靴子踩在枯草上的声音渐渐远去。
三分钟后。
小杨如法炮制,剪开了第二道铁丝网。
他们已经成功渗透到了日军前哨点的核心腹地。
沈烈打出手势,指了指那座土屋。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土屋的大门,随后让小杨和老钱在屋外两侧警戒掩护。
土屋的木门虚掩着,没有透出任何光亮。
门口靠着一个打瞌睡的日军卫兵,抱着枪,脑袋一点一点的。
沈烈贴着土墙,悄无声息地滑到卫兵身侧。他没有任何犹豫,左手猛地探出,死死捂住卫兵的口鼻,右手成刀,带着凌厉的风声,精准地切在卫兵的颈动脉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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