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叶蓁比平时醒得早。
窗纸还是灰蓝色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麻雀都还没开始叫。她躺着没有动,昨儿那本夹了信纸的县志,在睡觉前被她放在枕头边上,没有放回书架。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县志的封面上那层薄薄的灰尘。
早饭的时候青禾端了粥上来,说菜市口那边今早有卖新鲜鲫鱼的,一会儿去买两条,晚上炖汤喝。叶蓁点了点头,粥喝了两口忽然抬头问了一句:“今天是初几了?”青禾想了想:“初十了。”
叶蓁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粥。她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把碗收了,去了旧档库房。
这一天的库房没什么特别的事。她翻了两摞旧册子,把该归档的归好,桌角的茶凉了又续了一回。日光从高处的气窗里斜照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成一道斜斜的亮线。她坐在那道亮线的边缘,手里的笔走了一上午。
大约巳时过半,她正在翻一本前年的驿传记录簿,听见库房门口有人走进来。她以为是库房的杂役,没有抬头。那人没有开口叫她的名字,也没有往别的柜子那边走,脚步声一直走到了她桌前三步远的地方才停下来。
叶蓁抬头。
亓煜站在她面前,穿了一件干净但半旧的靛蓝袍子,头发重新束过了,肩头没有灰土。他就那样站着,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逆着光不太能看清脸,但他说话的声音是她熟悉的那个声音,不高不低:“我从兵部出来,顺路过来看看。”
叶蓁坐在桌后面,手里的笔还握着,笔尖搁在纸面上,墨迹洇开了一小团,但她没有注意到。她看了他两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亓煜说:“我先去了小院,青禾说你在这儿。”两人之间安静了两三息,叶蓁把手里的笔搁下来,站起来的时候碰了一下桌角,桌面上那本驿传记录簿被她带得歪了一下。她伸手扶正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日光从高处的气窗照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她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傍晚。”他说,“在兵部办了一件事,今天又去了一趟,出来就过来了。”
叶蓁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有一条她从春天一直拉到夏天的线,在这一刻终于收了回来,落在她面前的地面上,平平整整的。她点了点头:“那你中午跟我一起回小院吃饭吧。”亓煜说:“好。”
叶蓁把桌面的卷宗理好,跟库房管事的刘主簿说了一声“下午再过来”,便出了库房的门。亓煜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那条长长的走廊,日光从走廊尽头的门口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走出旧衙大门时,叶蓁的脚步放慢了一些,等亓煜走到她旁边才继续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七月的日光里,街边的槐树叶子被晒得油亮亮的,蝉鸣从头顶灌下来,把整条街都填满了。谁也没有先开口说话,但步伐不知不觉间调整到了同样的节奏。
走了半条街之后,亓煜先开了口:“小院的黄瓜还结着吗?”叶蓁说:“结着,但快过季了,藤已经开始黄了。”亓煜说:“那正好赶上最后一茬。”
两人又走了一段,叶蓁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兵部那边的事办完了?”亓煜说:“今天办完了,述职的文书已经递上去了,等回函。贺将军那边给了我一些时间。”
叶蓁听完没有再问,两人并肩走过了两条街,日光把路面的青石板晒得微微发烫,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落下来在她肩上。回到小院的时候青禾正在院子里拔葱,看见亓煜跟在叶蓁后面进门,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葱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进了灶房。她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壶凉茶和两只粗瓷碗,搁在院子里的矮桌上便退回去了,嘴角压着一个没翘起来的笑。
亓煜在矮桌旁边坐下,叶蓁也坐到了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日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碎碎的,晃动着。亓煜低头喝了一口凉茶,叶蓁也端起来喝了一口,两只粗瓷碗的碗沿在桌面上相距不到一掌远。
“你瘦了一些,”叶蓁说,“但比上回见的时候精神了些。”亓煜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边关那边吃食不如京城精细,但养人。”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觉得有些好笑,眼角略微弯了一下。
两人又喝了一会儿茶,青禾端了一盘切好的黄瓜条出来搁在桌上。叶蓁拿起一根咬了一口,脆的。她嚼完咽下去的时候开口说了一句:“你述职办完之后,能在京城待多久?”亓煜说:“贺将军那边说等回函下来,再看兵部的安排。快的话两三天就有结果,慢的话要等。但无论如何,这段时间我都不会走远。”
叶蓁点了点头,继续吃着手里的黄瓜条。
午后亓煜帮青禾把院子里几根歪了的黄瓜藤重新搭回了架子上,又蹲在菜地边上拔了一垄杂草。他拔草的动作跟他在边关拔刀的动作不同,更慢一些,像是在做一件他不常做但愿意认真做好的事。叶蓁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日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晰而稳当。
傍晚的时候二狗来了小院,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的,看见亓煜在院子里便进来坐了一会儿。他喝了两碗凉茶,吃了半盘黄瓜条,走的时候路过叶蓁身边低声说了一句:“叶姑娘,队长走之前的那天夜里,一个人在土坡上坐了很久。”叶蓁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往院子里看了一眼——亓煜正蹲在灶台边帮青禾把劈好的柴火码整齐,背对着她,肩线平平的。
入夜之后亓煜回客栈去了,说明天再来。叶蓁把院门落了闩,在灶台边坐下来,把白日里翻了一整天的那本驿传记录簿摊开放在膝上,翻到了夹着纸条的那一页。纸条是三天前她在库房里发现的,夹在驿传簿的夹层里,上面只有一行字——“亓家旧档,兵部另有藏本,非库房全录。”
她把这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簿子放回书架,没有跟亓煜提起。她准备等他把回函的事安顿好再说。
她吹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很好,把院子里那棵槐树的影子清清楚楚地投在窗纸上。她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轮廓,想着明天他还会来,想着他来的时候灶台上会有新蒸的馒头,想着他蹲在菜地边上拔草的时候日光落在他背上的样子。
她合上眼睛的时候嘴角是平的,但翻了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才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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