亓煜是在七月初九的傍晚抵达京城的。
夕阳正从西面的城墙垛口之间沉下去,把整面城墙染成一种发暗的赭红色。亓煜勒马在城门口停了一下,抬手挡了挡斜照过来的日光,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城门洞上方那块写着“西直门”三个字的石匾。二狗跟在他后面,也停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没看出什么特别,但也没催。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城。京城七月的傍晚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街边摆摊的还没收,推车挑担的来来往往,行人的说话声和各种声音混在一起从巷口漫出来。二狗左看右看,嘴里念叨着“这比边关那破镇子热闹多了”,亓煜没有说话,只是牵着马沿着街道往前走,目光在两侧的屋檐和铺面之间掠过,像是在辨认什么旧日的痕迹。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悠然地仔细地走在这条街上了。
他们在兵部附近的巷子里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落了脚,把马交给伙计牵去后院,亓煜上楼放下包袱之后没有歇着,直接去了兵部。
他在门口递了贺将军的荐书,当值的吏员翻了翻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息才移开,低头说了一句“您稍等,我去请温主簿”。亓煜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日光从门框里斜照进来,把他半边肩头晒得发烫。他换了一只脚承重,目光落在门内那排灰扑扑的文书柜上,柜顶积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被人碰过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个穿旧青袍的老者从里间走出来。他约莫六十出头,身形清瘦,走路时略略弓着背,手里拿着一只卷宗袋,在门口站定时上下打量了亓煜几眼。亓煜微微颔首行了一礼:“晚辈亓煜,奉贺将军之命前来述职。”老者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的时间比方才更长了一些,像是想从他的眉眼之间找出什么印证,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亓煜跨进门时注意到老者的手在卷宗袋的系绳上慢慢捻了一圈,系绳已经被磨得发毛了,像是被人握过很多次。
温文述在里间的案桌后面坐定,把亓煜的文书翻开来过了一遍,又合上了放在桌角。他开口说话时声音不高,语气平稳:“贺将军的荐书我已经看过了,你的名字我在兵部前两年的军功册上也见过。”他顿了顿,“亓这个姓氏,在京城已经很久没有听到了。”他最后那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在陈述一件事实,但他的目光落到了亓煜脸上。
亓煜没有躲闪,迎着他的目光:“温主簿有话可以直说。”
温文述沉默了几息,把那只卷宗袋往前推了推:“你的述职文书需要一个加签才能送审,按规矩要等三日。我这里可以替你办一个特殊批文,明日就能递上去。”亓煜听出了这两句话之间的反差——按规矩等三日,但他愿意帮一个亓家人快三日。他没有多问原因,起身行了一礼:“多谢温主簿。”温文述摆了摆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回了里间。
亓煜退出兵部大门时天色已经暗了。晚风从街口灌进来,把他身上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站在门口停了一息,回头看了一眼门内那排文书柜的方向,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客栈时二狗正在院子里跟伙计讨热水,看见他便迎上来:“队长——指挥,事情办完了?”亓煜点了点头:“明天再去一趟就行。”二狗没有再追问,两人前后脚上了二楼。
亓煜在客栈二楼的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子临街,能看见对面屋顶的瓦片被最后一缕天光染成深青色。远处有炊烟升起来,混着晚间的薄雾,把街巷的轮廓都模糊了一些。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衣袋里那枚银锁片的轮廓,然后放下手,把窗子合上了。
同一天傍晚,齐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中年幕僚从兵部那边带回来一条消息,进门时脚步比平时快了两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亓家的人回来了。”齐王正在案后批阅一份公文,手里的笔没有停:“进京了?”
“进京了,今天下午到的,在兵部已经露过面了。”
齐王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消息还传到了哪些地方?”幕僚说:“兵部那边是温文述接待的,没有走漏太多。但温文述这个人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用加签替亓煜走了一道流程,这件事瞒不了太久。”
齐王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两下:“那就让该知道的人先知道,不该知道的晚一步也无妨。”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城南小院那边,她知道了吗?”
幕僚摇了摇头:“应该还不知道。亓煜今天刚到,还没顾上联系她。”
齐王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但他放下茶盏的时候目光在灯焰上停了一瞬。片刻后他说了一句:“温文述愿意出面,说明兵部还有人在等这一天。”他拿起笔继续批阅公文,“你替我去一趟城南旧书铺,跟钱掌柜说一声,让他明日留意一下小院那边的动静。”
幕僚应声退了出去,书房的门合上时带进来一阵夜风,把案上灯焰压了压又松开了。
同一片夜色里,城南小院安安静静的。青禾已经收了晾了一天的衣裳叠好放进柜子里,叶蓁正坐在灯下翻那本夹了信纸的县志。她已经把那张写好的信纸拿出来看了两回了——上面只有一行“家里一切都好,等你回来”。她每次看都觉得像没写完,又觉得已经写完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盆薄荷的叶子,拇指在叶面上轻轻蹭了一下,指尖沾了一点微微的凉意。她收回手合上了县志,把那张信纸重新夹进去放回书架上,吹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她侧过头看了那一小片光,然后翻了个身。
她不知道亓煜已经到京城了。他正躺在客栈二楼的木板床上,也还没睡着。窗外的街巷已经完全安静了,只剩下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他睁着眼看着房顶,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兵部拿回函、去吏部办手续、然后去城南小院。他算了算路程,从兵部到城南大约要走大半个时辰,如果一切顺利,明天午后他就能站在那扇院门前面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那枚银锁片从衣袋里摸出来握在手心里,锁片的温度已经被体温捂暖了。他握了一会儿放回去,合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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