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叶蓁就醒了。
窗纸泛着一层浅灰色的光,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连麻雀都还没醒。她躺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听见灶房那边传来青禾生火的动静,柴火被折断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然后是火苗舔上干柴的噼啪声。
她起身穿好衣裳,推开灶房的门走进去。青禾正在往灶膛里添柴,见她进来便侧身让了让位置,叶蓁蹲下来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细柴,火苗跳起来,把两个人的脸映得微微发红。粥煮上了,青禾又往锅里打了个鸡蛋,用勺子轻轻搅开。
叶蓁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了一会儿火苗。她听见院门被人推开的声音,熟悉的脚步声穿过院子,在灶房门口停住了。亓煜站在门口,换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旧棉袍,背上的包袱打好了,方方正正的,一只布袋斜挎在肩上。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看了一眼灶膛里跳动的火光。
青禾盛了一碗粥端到桌上,多放了双筷子:“亓公子先吃饭吧,还早。”亓煜在桌边坐下来,叶蓁也端了碗粥坐到他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旧木桌各自低头喝粥。粥熬得稠,鸡蛋搅在粥里化开了。谁也没有多说话,碗筷碰撞的声音在清晨的安静里格外清晰。
吃完了饭,叶蓁把碗收进灶台,亓煜站起来把包袱重新系了一下,走到院子里站定,抬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红布条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着,枝条上的新叶又比昨天舒展了一些,在初升的日光里泛着浅青色的光。
他转过身来的时候,叶蓁正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旧衣裳,领口处露出那圈狐皮围脖的毛尖。
“走吧。”她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沿着巷子往南走。青禾没有跟出来,站在灶房门口目送他们走远了,把院门虚虚掩上。
清晨的巷子安安静静的,偶尔有一两只早起的麻雀从头顶飞过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气里格外清楚。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段可以不用着急的路。路过旧书铺时叶蓁侧头看了一眼,铺板门还关着,墙后面那枝杏花的骨朵又比昨天张开了几分,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出了城门,官道两边的田地开始多起来,早春的麦苗刚冒出一拃高。亓煜步子放慢了一拍,偏头看了一眼路边田埂上的草色,然后继续往前走,两人的步伐慢慢同步在了一起。又走了一段,路边出现一座木亭子,亭子有些旧了,柱子上的红漆剥落大半,但顶盖还算完整。亓煜停了下来:“就送到这儿吧。”
叶蓁也停了步,站在亭子旁边。两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亭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亓煜把肩上的布袋换了个方向,看着她说:“边关那边安顿好了,会给你写信。”
叶蓁点了点头:“我等你信。”她低头从袖口摸出一样东西递过去,是那枚银锁片,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系了一根深蓝色的细绳,编成可以挂在颈间的样式。“这个你带回去。你们亓家的东西,留在你身边比放在我这里有用。”
亓煜低头看着她掌心里的银锁片,顿了一下,伸手接过去。他没有戴在脖子上,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揣进了贴胸的衣袋里。他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院子里的门闩要是松了,跟隔壁阿婆说一声,她会找人来修。”
叶蓁说:“好。”
“那棵槐树挂的红布条,如果被风吹掉了,再挂一根就行。”
“好。”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像还有什么话要说但没有找到合适的说法。最后他开口说了一句:“等边关的事定下来,我会回来。”
叶蓁站在亭子旁边,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说:“我等着。”这三个字她说得很轻,像风从亭子缝隙里穿过时带出的声音。
亓煜没有再说什么,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转身朝官道北面走去。二狗已经牵着两匹马在前方等着,见亓煜过去,将其中一匹马的马绳递给他,两人一同侧身上马。
他的背影在晨光里沿着官道走远,逐渐形成一个圆形的点。叶蓁站在亭子旁边看着他走了大约百步,背影越来越小,然后在官道转弯的地方被一棵老柳树遮住了。
她没有立刻走,站在原地看着那棵柳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回城的路比来时快了一些,她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城门。进了城之后她没有直接回小院,在城门口的石阶上坐了一会儿。阳光落在她的肩膀上,暖意透过衣料渗进去。她把手搭在膝盖上安静地坐了一会儿,心里那根被拉了一段日子的绳子像是慢慢松开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裳,沿着城中的街道往回走。路过旧书铺时门已经开了,钱掌柜正蹲在门口给那盆陶土浇水,看见她经过便抬了一下眼皮,只颔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叶蓁也点了点头,神情温和。她走过那面矮墙时侧头看了一眼——那枝杏花开了大半了,粉白色的花瓣在日光里薄薄的。
回到小院时青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她回来了便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问,继续把衣裳一条一条撑平了搭在竹竿上。叶蓁进了灶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两口,在灶台边坐下来。
午后,她去了一趟旧书铺还那本早就该还的县志。钱掌柜接过书时顺手递了一封信给她,说是上午有人送来的。叶蓁拆开来,齐王的字迹写着:“赵王已在南下的途中被截住,人已带回京中候审。你父亲追复原职的批文三日后送达。侯府的案子,刑部那边已经结清归档了。”
叶蓁把信看完了,折好收进袖中。她没有急着回小院,在旧书铺门口站了一会儿,日光落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然后沿着来路走了回去。
傍晚的时候,院子里的日光慢慢变薄变暗,槐树的枝条在暮色里轻轻晃着,红布条还在枝头飘动。青禾从灶房端了晚饭出来搁在桌上,两副碗筷并排摆着。叶蓁看了一眼那两副碗筷,坐下端起碗开始吃饭。
碗里的饭还热着,跟往常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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