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日,叶蓁便接了管家权。
说是管家权,不过是陆侯夫人丢过来的一本烂账和一顶烫手山芋。府中上下十几位管事,各有各的门路,各有各的靠山,没有一个是她能支使得动的。
“你到底是宰相府出来的才女,这些事想来难不倒你,”陆侯夫人坐在软榻上,捻着佛珠,笑容慈和,“我身子骨不好,绮娆又要照顾孩子,这家中的事就交给你了。”
叶蓁双手接过账册,指尖触到封面上厚厚的灰尘。
这本账册,怕是许久没人翻过了。
“儿媳尽力。”
从正院出来,青禾扶着叶蓁往回走,小声嘟囔:“夫人这是存心刁难您。这账册上的事,几个管事把持了十几年,岂是一两日就能理清的?”
叶蓁翻开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映入眼帘。陆家的产业遍布京城内外,田庄、铺面、盐引、茶叶……条目繁多,但账目的记法粗陋,许多地方对不上号。
这不是让她管家。
这是给她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等她出错,再名正言顺地收回去。
她合上账册,目光沉静。
当年在宰相府,她跟着母亲打理过比这大十倍的产业。一本假账就想难倒她?
陆侯夫人怕是打错了算盘。
当夜,叶蓁房中的灯亮到了三更。
她将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从头到尾翻了两遍。每一笔出入,她都记在了心里。哪些是虚报,哪些是冒领,哪些是管事的私吞,她已看出七八分。
但她没有声张。
现在还不是时候。
第二日清晨,青禾去库房领这个月的分例,却空着手回来了。
“姑娘,”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库房的王管事说,这个月的炭火和月例银子还没到,让咱们先等着。可我明明看见柳姨娘院里的人一车一车地往东厢房拉东西!”
叶蓁正在窗下看账,闻言抬起头。
“还说什么了?”
“还说……还说世子爷吩咐的,各院分例要分个轻重缓急,”青禾咬着牙,“姑娘,您才是正妻,凭什么她的急、咱们的缓?”
叶蓁放下笔,沉默了片刻。
“青禾,去把咱们从叶家带来的那匣子银子拿来。”
青禾一愣:“姑娘,那是咱们仅有的一点体己了,您当初从府里带出来的,统共就这些……”
“拿来。”
青禾不敢再劝,红着眼眶从箱底翻出那只漆木匣子。
叶蓁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十两碎银,是她母亲临行前悄悄塞给她的,嘱咐她“以备不时之需”。
她取出一半,装进荷包里,递给青禾。
“拿去给王管事,就说是我请他喝茶的。顺便告诉他,月底我要对账,让他把各院领用东西的单子备齐。”
青禾接过荷包,迟疑道:“姑娘,您这是……”
“不是贿赂,”叶蓁重新拿起笔,语气淡淡的,“是告诉他,我不是好糊弄的人。他若识相,以后该给咱们的东西一样不少;他若不识相——”
她顿了顿,笔尖在纸上落下几个字。
“这账册上,他的手脚一清二楚。”
青禾眼睛一亮,捧着荷包快步出去了。
叶蓁继续写账,笔迹工整,一丝不苟。
父亲教过她——后宅如战场。输赢不在声势,在谁能沉得住气。
同一时刻,三千里外的北境边关。
天还没亮,营帐外就响起了集合的号角声。
亓煜从地上弹起来,三两下穿好号衣,冲出帐外。秋日的边关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空中凝成白雾,可他只穿了一件单衣,丝毫不觉得冷。
十五岁的少年,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
“亓什长!”一个士兵跑过来,“校场比武,将军要亲自点验各什的功夫,您快带人过去!”
亓煜点了点头,回身招呼自己什里的十个人。
他手下这十个人,有老兵油子,有新兵蛋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刚接手时,没人服他——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当什长?
亓煜用了三天时间,把什里最刺头的三个人挨个揍了一遍。不是打架,是光明正大地比试。拳脚、刀枪、摔跤,每一项都赢得干脆利落。
从那以后,没人再敢废话。
校场上,十几个什列队而立。亓煜带着自己的人站在队列中,身姿笔挺,目光沉稳。
点验的将军姓贺,四十多岁,满脸风霜,是从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人。他骑马从各什面前走过,目光如刀,挨个审视。
走到亓煜面前时,贺将军勒住了马。
“你就是那个新升的什长?”
亓煜抱拳:“是。”
“多大了?”
“十五。”
贺将军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脸上的刀疤上——那是上个月巡逻时遇到胡人斥候留下的,缝了七针,还没完全褪色。
“脸上的伤怎么来的?”
“遇敌时留下的。”
“杀了几个?”
“三个。”
贺将军沉默了一瞬,嘴角微微上扬,但很快恢复了冷硬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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