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练,”他说,“别给你什里的人丢脸。”
“是!”
贺将军策马离去,亓煜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直到马蹄声远去。
他身旁的二狗小声说:“什长,贺将军好像挺看重您的。”
亓煜没说话,但他的腰挺得更直了。
看重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他亓煜不是靠运气走到这一步的。
午后的训练结束,亓煜独自坐在营帐后面的土坡上,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上面用木炭画着一枝海棠。
画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很用力。
三年前,京城街头。
他十二岁,瘦得像一根竹竿,蜷缩在墙角,浑身脏污,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
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姑娘走到他面前。她大约十五岁的年纪,眉眼如画,笑起来像春天的花。
她蹲下来,将手中的包子递给他。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你爹娘呢?”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叹了口气,又从袖中掏出一块碎银塞进他手里。
“你要好好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裙角跑开了。
他攥着那块碎银,在泥水里跪了很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宰相府的大小姐,京城第一贵女——叶蓁。
她的名字,他记了三年。
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刻在心上。
亓煜将粗布重新折好,贴胸收好。
他还不够强。
他还不够资格回到京城,走到她面前。
但他在努力。
每一天,每一刻,他都在努力。
-
侯府,东跨院。
叶蓁花了两天时间,将账册全部理清,重新誊抄了一份。每一笔出入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几处陈年烂账也被她找出了症结所在——不是亏空,是被管事们层层盘剥中饱私囊了。
她没有急着把账册呈给陆侯夫人,而是先做了一件事。
她让人把几位管事请到了院中。
王管事、李管事、张管事,管库房的、管采买的、管田庄的,全是侯府的老人,各有各的背景。
三人走进院子时,脸上都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一个破落户的女儿,能翻出什么浪花?
叶蓁请他们坐下,命青禾上茶。
茶是好茶,叶蓁体己里的存货,喝一口就知道不便宜。
三位管事对视一眼,神色微微变了变。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从案上拿起一本册子。
“三位在府中当差多年,劳苦功高,我初来乍到,许多事还要仰仗各位。”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和得像在拉家常。
王管事赔笑道:“夫人客气了,这都是小的们分内的事。”
叶蓁点了点头,翻开册子。
“既如此,我便不客气了。王管事,库房近三年的进出账目,我核对了一遍,有几处对不上的,想请教一二。”
王管事的笑容微微一僵。
叶蓁不看他的脸色,一桩一桩地说下去,声音不急不缓,像秋天的雨,不声不响地就把人浇透了。
某年某月,入库蜀锦二十匹,出库记录只有十五匹,剩余五匹下落不明。
某年某月,采买药材一批,银六十两,市价不过三十两,多出的三十两去了哪里。
某年某月,田庄报收租粮五百石,实入库只有四百石,短少的一百石是旱灾还是虫灾?
每一桩,每一件,都有日期,有数字,有据可查。
三位管事的脸色从轻蔑变成凝重,从凝重变成惶恐。
王管事额头沁出了汗珠,讪笑道:“夫人明鉴,这些……这些陈年旧账,小的也记不太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叶蓁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将融未融的薄冰,“账册在这里,一笔一笔对便是。对不上的,我上报夫人,请夫人定夺。”
这是威胁。
明晃晃的威胁。
上报夫人?这些烂账背后,本就是夫人在撑腰。可叶蓁的姿态摆在这里——她手里有证据,她随时可以把事情闹大。
到时候,夫人固然不痛快,可他们这些管事,第一个要被推出去顶罪。
王管事第一个撑不住了,站起来躬身道:“夫人明鉴,小的回去就把账目整理清楚,该补的补,该退的退。”
另外两个管事也跟着起身,连声称是。
叶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又抿了一口。
“三位辛苦,”她说,“我不是要为难你们,只是府里有府里的规矩。你们好好当差,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们。”
三人连声应是,退了出去。
青禾关上门,转过身时,脸上全是笑。
“姑娘,您太厉害了!您看见王管事的脸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
叶蓁放下茶盏,脸上的淡笑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疲惫。
“这只是开始,”她说,“他们怕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账。等他们回去想明白了,就该来找我对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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