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氏盐账。”
四个字钉在木匣上。
匣盖渗出的暗红液体沿御座缓缓滴落,殿外百姓看得清清楚楚。
裴文正跪在堂下,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沈姑娘。”
“你主张朝廷欠债必还,代管人吞一分便追一分。”
“如今账落到沈家头上,总不能换一套规矩。”
沈明姝没有碰木匣。
她先取下腰间续账令,放到三司案前。
“从现在起,我暂不参与清债专库核验。”
“封沈宅账房、沈氏盐铺与所有旧仓。”
“这笔盐账,由三司、户部、盐运司共同查。”
满殿一静。
户部尚书迟疑道:“沈姑娘不先看木匣中是什么?”
“先封自己,才有资格开别人的账。”
沈明姝看向皇帝。
“请陛下准许。”
皇帝点头。
“准。”
“查清以前,沈家不得调动清债专库一文钱。”
裴文正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谢惊寒戴上鹿皮手套,上前验匣。
那滴落的不是血。
是以朱砂和羊血调成的封蜡液,被装在匣盖夹层里。
白布掀开时,细线牵动铜针刺破蜡囊,才造成木匣刚刚渗血的假象。
匣子至少在御座下藏了十年。
并非今日有人送入。
谢惊寒又从匣钉下取出一根蓝黑细针。
针尖淬毒。
若沈明姝方才直接拔钉,手指便会被刺中。
“韩奉年的手法。”
沈晚棠只看一眼便认出。
“他喜欢把假账和灭口放在同一只匣子里。”
木匣被移到三司案桌。
匣内共有三样东西。
一道先帝手令。
一册盐引母簿。
一张沈晚棠亲笔收讫单。
手令写明,承平十二年,先帝从内库划出三十万石盐额对应的官引,交沈氏代为经营。
所得盐利不得入沈家私库,专用于偿还早年被朝廷借用的民间粮药款。
裴文正没有说谎。
沈家确实是第一任代管人。
收讫单上的字迹也是真的。
沈晚棠看完,平静道:“我接过。”
殿中顿时响起议论。
一名御史立刻出列。
“既然沈氏收过三十万石盐额,白账为何没有记录?”
“清债本金又去了哪里?”
沈晚棠道:“盐额不是银。”
“先帝没有把三十万石盐送给沈家,只给了对应盐引。”
“沈家要先垫付盐税、船费、仓费,再将盐引拆分给债主经营。”
御史追问:“可母簿仍在,说明盐引没有拆出去。”
“母簿在,不代表官引还有效。”
沈明姝虽然退出核验,却仍以当事人身份答话。
“请盐运司验引角。”
盐运司官员上前,逐张翻查。
母簿中的三十张总引,左下角全有一道被重新黏合的切痕。
表面看完整,实际早已断角注销。
官盐制度中,总引拆分为子引时,必须切去一角,由盐运司存档。
断角之后,总引只剩记账作用,不能再提盐,也不能转卖。
有人把切下的引角重新粘回去,才让这册母簿看起来像仍价值巨万。
盐运司官员擦去黏胶,露出每道切口后的细小编号。
一至三十。
正对应三十家民间债主。
沈晚棠道:“承平十二年,清债专库还不存在。”
“我将盐引拆成三十份,分别交给药商、粮商和船户。”
“他们自行运盐,所得利润抵朝廷欠款。”
“沈家只作连保,不抽一分。”
户部尚书问:“收讫凭证呢?”
沈晚棠指向盐引母簿的封皮。
“拆开。”
封皮共有两层。
外层写沈氏盐账。
内层却用极淡的盐霜墨,印着三十家债主的商号、领引数与抵债数。
每一家后方,都有盐运司销引戳记。
共计盐利四十八万七千两。
其中四十三万两已经分给三十家债主。
剩余五万七千两,本应在下一年继续分还。
可承平十三年,沈氏被查。
盐引代管权被户部收回。
接管官员一栏,写着裴文正。
裴文正脸色终于变了。
沈明姝看向他。
“你说沈家藏了三十万石盐额。”
“可这册账真正证明的,是沈家已将九成以上盐利还给债主。”
“最后五万七千两,落到了你手里。”
裴文正冷声道:“接管不等于侵吞。”
“盐利可能用于国库。”
“那就查国库入账。”
户部官员当殿调来承平十三年盐课总册。
没有五万七千两。
内库、户部、盐运司,三处都无入账记录。
谢惊寒又取来通济钱庄最早一册股本。
钱庄开设之初,共有本金五万七千两。
日期正是裴文正接管沈氏盐引后的第七日。
银数一文不差。
裴文正盯着那册股本,半晌没有开口。
他藏在御座下的最后一笔账,本想证明沈家也是代管不还的债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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