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往前走,这里很快就会被淹没了。”
暴雨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下越大。
近两百人的队伍,被几段粗长的麻绳系在一起,像一条挣扎求生的巨大蜈蚣,在泥泞湿滑的山坡上缓慢蠕动。
每一脚踩下去,都是没过脚踝的烂泥,拔出来时,泥水发出啵的一声。
雨水冰冷,顺着脖颈灌进衣服里,带走身上最后一丝热气。
长时间的极限攀爬,早已将所有人的体力榨干。
队伍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除了粗重的喘息声和雨点砸在油布上的噼啪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动静。
连最爱哭闹的孩子,这会儿也只是默默的趴在母亲背上,小脸冻的发紫,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叶棠走在队伍中间,一手抓着冰冷湿滑的麻绳,一手握着开山刀的刀柄,充当临时的拐杖。
她还好,有空间泉水和肉干补充体力,但其他人不行。
她回头看了一眼,姥姥孙氏的嘴唇已经没有血色,全靠姥爷李铁柱和大舅在旁边半拖半拽地架着。
李氏更是早就没了声音,要不是叶二死死的拽着绳子,她恐怕已经滚下山坡喂了泥石流。
叶棠心里清楚,这支队伍已经到了极限。
她只希望,在弦断掉之前,能找到一个可以遮风避雨的山洞。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我不走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从队伍后半段传来。
叶棠回头,是一个新加入的难民,一个看着还算精壮的汉子。
他脚下一软,整个人瘫坐在泥地里,任凭身后的人怎么拉拽绳子,他都像一滩烂泥,纹丝不动。
后面的人往前走不了,前面的人被拽着也走不动。
“我走不动了!真的走不动了!”
汉子双手抱着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就让我死在这儿吧!我受不了了!老天爷啊,你为什么不一个雷劈死我!”
他这一崩溃,直接带动了所有人的情绪。
“我也走不动了……”
“这山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爬完啊?”
“我的腿……我的腿没知觉了……”
一个又一个的人停下了脚步,或坐或瘫,原本绷紧的麻绳一节一节地松垮下来。
整个队伍停滞了。
“都干什么呢?快走啊!”
独眼龙在前面回头怒吼,可他的声音很快就被风雨声淹没,根本没人听。
柳叶村的人还咬牙坚持着,但脸上也露出了迷茫和恐惧。
他们看着那些放弃的难民,又看看前面似乎永远也爬不到头的山坡,眼里的光也开始黯淡。
叶棠心中一沉。
在不往前走,他们一群人都得死在这里。
她看了一眼瘫在泥地里,像个死人一样的汉子,眼神冷了下来。
她松开麻绳,握紧了手中的开山刀。
她准备走到那个汉子面前,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他再敢说一个“死”字,她就一刀劈在他脚边的石头上,告诉他,想死可以,她现在就成全他。
或者直接杀了他。
她不能让一个人的绝望,拖垮两百人的生机。
然而,就在她抬脚的瞬间,一道身影比她更快。
谢怀瑜。
他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绑在腰间的绳子,由福伯搀扶着,走到了那个崩溃的汉子面前。
雨水打湿了他单薄的青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瘦削的轮廓。
他的脸色因为寒冷和虚弱,白的几乎透明,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看起来比任何人都更容易在这场暴雨中倒下。
可他偏偏就那么站着,俯下身,轻轻问道:“你死了,一了百了。”
“你的妻儿怎么办?”
瘫在地上的汉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泥水和泪水,眼神茫然地看着谢怀瑜。
他似乎不明白,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病弱书生,为什么会问出这样的话。
在他不远处,一个同样浑身湿透的妇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孩子,正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那是他的妻儿。
谢怀瑜没有理会男人的茫然,他嘴边甚至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像是庙里俯瞰众生的神佛,悲悯又无情。
“你是想让他们在这荒山野岭,给你陪葬?”
男人浑身一震。
“还是想让他们在你死后,被别人分食?”
分食。
他想起了逃难路上看到的那些惨状,
想起了那些为了几口吃的就挥刀相向的流民,
想起了那些被啃得只剩下骨架的尸体。
如果他死了,他那柔弱的妻子,他那年幼的孩子,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会是什么下场?
他不敢想。
那画面比死亡本身更让他恐惧。
“不……不……”
男人像是被扼住了喉咙,发疯似的摇头。
他看着不远处面无脸色,抱着孩子无声哭泣的妻子,看着孩子那双清澈又惊恐的眼睛。
“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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