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瑛心头微动,她的直觉还是比较准的,这一次大抵也不可能出错。
“来了来了,坐,玉瑛,这位是陈同知,如今在北平府衙供职,管着民政司那边的户籍和赋税,今日巧了,他也来老夫这儿坐坐,便一道喝杯酒。”
看来是同僚了,只是今日这位陈同知穿的可太过正式了。
他又转向陈同知:“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沈经历,你们都是衙门里的人,想来有共同话头。”
沈玉瑛这才发现自己靛蓝棉袄的袖口还有墨痕,心头微微有了一瞬的慌张,觉得自己这样显得太过随便,对他人不够尊敬。
可是她是真没想到,今日还有这位陈公子来做客。
她轻轻咳了一声,笑着朝陈公子点了点头。
陈公子却丝毫不在意她略显随意的穿着,端起了酒杯:“沈经历,久仰,姚先生方才还说起您在郑村坝的功劳,说您一介女子在度支科独当一面,在下也听过很多其他关于您的事迹,在下早想结识,只是没有机缘,今日沾了姚先生的光。”
这话实在是太客气了,让沈玉瑛都不好意思起来。
北平城里想结识姚先生的人排着队都轮不上,这个陈公子能坐在姚先生屋里喝酒,显然不是什么普通官员。
她面上不显:“陈公子过奖了,都是分内之事,当不得什么功劳。”
姚先生慢悠悠地开了口:“沈小友,你别嫌老夫多事,陈公子的父亲跟老夫有旧,早年帮过我一些忙,如今他儿子在北平想结交些正经朋友,老夫想着你也是个实在人,便引你们认识认识,你们年轻人说话不拘束,老夫就是做个东道,你们随意。”
这话语一落,沈玉瑛心里咯噔了一下。
今天这局啊,原来是给他做媒的局,这是沈玉瑛万万没有想到的。
因为姚先生从来没有关心过她的婚姻之事,这突然的关心让她有一些猝不及防起来。
可这陈同知看起来似乎倒也并不是什么猥琐之流,他脸上的笑意宽和,眼里是实实在在的好感。
陈同知主动找了话头:“沈经历,听说度支科管着全物资调配,每日经手的数目成千上万,想来一定繁琐至极,您这份差事,可不是一般人能扛得住的。”
沈玉瑛客气地应道:“习惯了就好,起初也是手忙脚乱的,后来慢慢摸出门道,无非是细心和耐心罢了。”
陈公子笑说:“沈经历说得轻巧,可细心和耐心两样都兼备的人,这世上其实不多。”
这番话里捧人的味道明明白白,沈玉瑛听着耳根微微发热,实在是有一些局促了。
她心里想的是今天这身衣服实在是穿错了,人家明明对这次会面如此重视,话语都说的如此体贴。
可转念一想,若早知道是这么个局,她大概压根不会来……
姚先生时不时插一两句闲话把场面撑得自然。
话题转得圆融,面上看不出任何刻意牵线的痕迹。
陈公子显然是个善谈的人,又是个识趣的,知道初次见面不宜过于热络,便捡了些北平的趣事来说。
而这其中,有一些前一辈的趣事,是在这里的土着才会知晓的,沈玉瑛听起来倒也觉得十分有趣。
沈玉瑛倒也是放下了戒备,渐渐融入了话题之中。
应酬了约莫大半个时辰,桌上的酒壶换了一壶新的,姚先生已经靠在椅背上半眯着眼,像是有些醉意了。
沈玉瑛看到这时机已到,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了。
“姚先生,天色不早了,我明日还有几笔粮草调配单要赶在午前核完,今日先告辞了。”
那陈同知的眼里霎时间浮现出了失望的神色,眼巴巴地瞅着沈玉瑛。
姚先生睁开眼:“去吧去吧,别误了正事。”
姚先生倒是能理解他,沈玉瑛早就在这里如坐针毡了。
陈同知的示好太过明确,这让她有点不知该如何招架。
他又朝陈公子看了一眼,“陈公子,你若顺路,送送沈经历?”
陈公子立刻站起来:“自然顺路,先生今日厚待,在下改日再来叨扰。”
沈玉瑛没有办法,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正堂,穿过甬道走到门外。
夜风一吹,沈玉瑛额头上那层薄薄的酒意散去了一些,她朝陈公子微微颔首:“陈公子不必送了,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几步路的事。”
陈公子却没动,他朝她微微一笑,认真地道:“沈经历,今日是初次见面,若有什么冒昧之处,还请您多担待,在下知道沈经历是个忙人,若您愿意交我这个朋友,过两日在下设一桌便饭,不知沈经历肯不肯赏光?”
沈玉瑛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客客气气的:“陈公子客气了,这几日度支科确实忙,实在脱不开身,等开春忙过了再说吧。”
陈公子听了也不勉强,微微一笑:“那在下便等着开春了,沈经历慢走,夜路当心。”
沈玉瑛走出几步,却看到这位陈公子还是跟了上来。
他笑着解释道:“今日月光太过晦暗,还是由我与你一路同行吧,反正我也算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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