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沈玉瑛便无法拒绝了,只能应下。
夜风十分安静,那陈同知却像打开了心扉一样,温柔地轻声说道:“沈姑娘,其实之前就听过你的名讳,那时便惊觉你是个极其了不起的女子,而且有很多人都对你夸赞有加。”
沈玉瑛心里又焦灼起来。
“是他们谬赞了,我只是在做好自己的份内之事。”
而这陈同知却轻轻摇头,在月光之下,他脸部的线条格外柔和。
他眼里温润的光彩落在了自己的身上。
“并没有,我是真心实意的,沈姑娘。”
这一次,他一声声低柔地唤着她沈姑娘,明显便和在席上的恭敬态度不一样了。
陈同知的心思已经差不多要摆在明面上了。
夜风吹得她周身微微发凉,这一路别扭,终于还是回到了家。
沈玉瑛便连忙和陈同知告别了,陈同知笑意不减:“沈姑娘,这日真是我突兀了,我这个人就是这样,你不用怀疑我的真诚的。”
回到家,青黛正蹲在灶房门口择一把蒜苗,听见门响抬起头来,看见她脸上那层淡淡的酒红,愣了一下:“姑娘怎么喝了酒?姚先生那儿不是议事吗?”
“备了酒,随便喝了点。”
沈玉瑛把披风解下来挂好,声音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青黛看出她情绪不高的样子,便没再多问,只在灶台边留了一碗热着的红枣红豆汤,说夜里凉,喝了再睡。
沈玉瑛应了一声,端了碗进屋,在床沿上坐下来,手里捧着那只温热的粗陶碗,低头看了好一会儿,也没动作。
她慢慢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姚先生给她引见陈公子,看得出来是个养尊处优又还算见过些世面的人。
以姚先生在燕王跟前的地位,不会平白无故把这样一个人叫到她面前,说一句“引你们认识认识”就完了。
姚先生做事从来都有他的道理,这道理藏多藏少,她跟了他这么久,多少也能摸出些脉络来。
那么,他今晚的道理是什么呢?
沈玉抱着膝盖,脸埋进臂弯里,渐渐想出来了个门道。
陆云起最近来得少了。
年前天天往她家跑,不管刮风下雪,每天傍晚准时出现在巷口,手里不是拎条鱼就是揣包糖炒栗子,把她那间小院子闹得热气腾腾的。
而正月里他来得屈指可数,偶尔来一回,坐不到半个时辰便起身告辞,说校场还有事,说骑兵营刚合编完需要磨合,说改天再来。
姚先生一定是知道了什么。
姚先生那样的人,北平城里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的耳朵,何况是陆云起和她这点事,整条巷子都在传的事。
他既然知道了,还要在这个时候把陈公子推到她面前。
那就是说,在他姚广孝的判断里,她跟陆云起的事,走不到头。
沈玉瑛心头滑过一丝苦涩,她大抵也是知道原因的。
陆云起是指挥佥事,正四品,郑村坝上阵冲杀立了功,燕王对他青眼有加,年前年后北平城里关于他前程的议论就没断过。
而她呢……
虽说也是自己一仗一仗熬出来的,可那商户女出身的底子摆在那里。
这事情虽然被隐蔽过去了,但是但凡有点势力的家族,都是知道她是什么身份的。
这群人夸赞她的工作实力是一部分,可若涉及到婚嫁,她却丝毫不占优势。
燕王自然也是给了她很大的体面的,让她能够如此安心地在这里生活,她在这里可以有自尊,不用仰人鼻息地活着。
她还有什么好多要求的呢?只是婚事而已啊,她总不能因此就忤逆燕王的意思吧?
有传言说燕王身边有人看上了陆云起,想把一位与王府沾亲的女眷许给他,是把他往上再送一层。
她当时听了没当回事,可现在那些闲话却慢慢变成了格外实际的东西。
因为也有姚先生这样的举动,算是侧面得到了一定的验证。
她绝对知道姚先生是为她好,姚先生定然有着很内部的消息,只是没有告诉她罢了。
要是真的呢,她拿什么跟人家比。
她有的只是一间小小的院子,一个从牢狱里捞出来的母亲,一个不能说话的兄长……还有一点点刚够养家糊口的俸禄。
她连送他一件像样的东西都送不起。
沈玉瑛的眼眶热了一下,她使劲眨了两下眼,硬生生把那股潮湿逼了回去。
可她还是不甘心。
他曾经那样笃定地看过她,眼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上一次两人那样匆匆分别,难道现在就要告诉她,他们彻底完蛋了?
可,是真的又怎样呢。
这世上的事,不是两情相悦就能顺顺当当走到底的。
整个沈家差点就碎在了那场风波里,是她一个人硬撑着,一步一步爬出来的。
她好不容易把家人从诏狱的稻草堆里拖出来,安顿在这座小院子里。
这个家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模样,她不能再让这个家因为她的事,再经历一次提心吊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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