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村的雪挖到第三尺,先露出一层黑灰。
燕不归让所有人停手,沿灰层拉出证物线。
村民后人全停在线外。
沈清萝带玄司仵骨吏从第一处地基开始验。
第一具骨在灶台旁。胸骨有一处窄刀伤。第二具倒在仓门内侧,右臂骨折,后脑还有钝击裂痕。
第三处埋着两个孩子,骨头上没兵器伤,鼻腔附近却混着大量炭灰。火烧时还活着。
乔老头站在外头,手一直攥着袖口。
他没哭,也没催。
马三尺带人在村外找旧马蹄印。
冻土保存不了三十年前的脚印,却留下了三处深坑,坑里埋着断马掌和铁扣。
他把铁扣洗净。
“定北军制。”
北境执事问:“敌军不能抢来用?”
“能。”
马三尺把铁扣装袋。
“所以再找。”
阿青在烧塌的祠堂里找到半截军衣。布已经烂得一碰就碎,她伏在旁边看了很久,才用细针挑起衣襟内的一小段线。
“蓝白双股。”
洛云笙问:“哪一营?”
“韩定远亲军的冬衣。”
“确定?”
“我只确定线法。营属要拿旧衣样对。”
白槿马上让人去州府取军衣样册。
半个时辰后,针法对上。
乔老头把那块烧黑军牌也交进同一证物组。
军牌、马扣、军衣线都指向定北军,燕不归却把三样证物分成三个袋子。
村北又挖出一段断枪。
枪头缺了一角,断面与南村十七号男骨左肩里的金属碎屑吻合。仵骨吏把两样放到同一块白布上比。
“同一杆枪的可能很高。”
燕不归仍旧没合袋。
“等材质。”
周砚白用试金粉验过,铁料和军械库同批。这才把两项并进一组。乔老头问:“还不够?”
“够证明有人来过。”燕不归道,“不够证明谁下令,谁动刀。”
乔老头看着坑里的孩子骨,咬了咬牙,没再催。
村西又挖出一具成年男骨。
右手腕有绳索磨痕,左肩嵌着半截折断箭头。仵骨吏取出箭头,洗去泥,箭尾刻着一个极小的“定”字。
同一层灰里还埋着三只碎油罐。
罐底有军需司火印。
乔老头蹲在线外,声音发紧:“村里用的是菜油,不用这种窄口罐。”
马三尺看了罐形。
“行军灯油罐。”
燕不归让人把三只罐分别编号。
其中一只罐口粘着烧焦的布条,布料与祠堂里找到的亲军冬衣同色。
白槿把“纵火工具”四个字写下,又在后面补:持有人待核。马三尺认得。
“定北军军械库。”
护道盟执事蹲下看:“敌军缴获也可能用。”
“记上可能。”沈清萝道。
白槿便在证物页旁添:军械来源确定,使用者待核。乔老头看到那行字,忽然把脸转开。风吹过来,他站了片刻,又转回来继续看。
“我祖父说,村里有个铁匠砍伤过一个抢粮兵。”
“叫什么?”
“伍老根。”
白槿查南村旧户册。伍老根一家都在一百三十七名死者里。燕不归把成年男骨编号南村十七,暂不认人。
“等后人和旧伤证。”
乔老头点头。
证物一点点落下,村里的话终于不只剩口述。
断旗这时又动了。
阿青打开封袋,石六的名字亮了一下,旗尾朝村东废井垂下去。
沈清萝带人过去。
井已经塌了大半。
糖糕围着井口转了一圈,忽然停在一块石头前,爪子刨了两下。下面埋着一只铁皮小盒。
燕不归开盒。
里面是十一块断掉的临时编牌,还有一张油布。油布上歪歪扭扭画着南村粮仓和两条逃路。
右下角写了一个“六”。
马三尺蹲下来。
“石六的编牌是六七四。他不识多少字,常拿最后一个数当记号。”
乔老头问:“他画这个做什么?”
没人替死人猜。
白槿把油布列为待核证物。
村东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一道村魂从废屋下冲出来,扑向跪在碑前的军魂。
血煞将横身挡住。村魂尖声喊:“杀了他们!”
军魂也起身,煞气一撞,雪面炸开一道白浪。
护道盟弟子纷纷结阵。血煞将拔刀,刀尖却朝下插进雪里。
“都站住。”
村魂不听,绕过他继续扑。血煞将一把扯住魂影后领,按回界线内。另一边军魂想冲,他抬脚踹回去一个。
“谁再动,我先记谁。”
村魂嘶喊:“他们杀了一百多人!”血煞将看向三道军魂。
“你们杀过吗?”
最前面的军魂摇头。第二个也摇。第三个慢慢低下头。乔老头一下冲到证物线边。
“它认了?”
血煞将道:“认不认都要验。”他把刀从雪里拔出来。
“军令能救人,也能杀人。别拿一句当年乱,就把刀上的血擦了。”
第三道军魂抬起手,指向忠烈碑方向。又指向自己的喉咙。最后做了一个割断的动作。马三尺看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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