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老头从怀里摸出一块烧黑的木牌。牌上只剩半个营号。
“决战前夜,南线溃兵进村抢粮。我祖父不肯开仓,他们就动刀。后来火起来,能跑的全跑了。”
北境执事道:“口述不能推翻战史。”
“我知道。”乔老头把木牌递给燕不归,“所以我留了这个。”
燕不归戴上布套接过。半个营号与军冢出土临时编牌不是一种形制。这是正式军牌。马三尺只看一眼,脸便沉下来。
“韩定远亲军。”
远处三道军魂突然跪下。乔老头没看它们。他指着粮车。
“这些粮,当年就是从南村抢走的?”
军魂点头。赵老板一下急了。
“这可是我的粮!”
铁柱把赔付回执举起来。
“你的损失照赔。”
乔老头笑了一声,很干。
“死人还粮,还拿活人的粮还。”
沈清萝走到粮车旁。
“先封车。”
她看向那三道军魂。
“你们昨夜劫粮,单记一案。”
再看村碑。
“南村怎么死,另查一案。”
洛云笙终于把那张镇压令拿出来。她在甲乙丙三项后面各添两个字:待核。随后盖下自己的见证印。北境执事问:“你还是不签镇压?”洛云笙把令还他。
“它们劫粮,赔粮。若再伤人,我签。”
雪地里忽然起了一阵风。
断旗从阿青背后的封袋里震了一下。
旗角自行指向倒塌的南村碑。
被烧过的第三千零一个名字,在布下透出暗红的光。
石六。
乔老头看见这个名字,手里的灯差点掉了。
“我祖父说过他。”
沈清萝转身。
“说什么?”
“南村起火那晚,有个押粮的逃兵回来报信。”
乔老头盯着石六二字。
“他说别开门。”
“后来呢?”洛云笙问。
“没人信。”
乔老头蹲下,把南村碑边的雪扒开。
碑座下面压着一块旧门槛。
门槛上有十二个深浅不一的刀口。
“我祖父那时候八岁,躲在磨房。他说石六跑回来时,手上捆着粮队的绳。他挨家敲门,喊溃兵要来抢粮。”
“为什么不信?”
“他是逃兵。”
乔老头把雪扫干净。
“村里人怕开门惹祸,把他挡在外面。”
马三尺问:“他走了?”
“绕去后山。”
“再回来呢?”
“火已经起来。”
乔老头指向村东废井。
“祖父说,他最后往那边跑。”
白槿把路线画进临时村图。
赵老板在粮车旁边听了半天,忽然道:“所以这些军魂拖我的粮,是拿来还三十年前的粮?”乔老头看他:“你肯?”
“我肯个屁。”赵老板拍着车帮,“八十袋都是我今冬收的。”
铁柱把赔付回执递给他。
“所以照赔。”
赵老板接过回执,又看那三道跪着的军魂。
“它们要还,拿自己的还。”
血煞将道:“死人的账也这么算。”
最前面的军魂慢慢站起来,走到粮车旁,从车底摸出一小块旧木片。
木片上刻着“石记粮行”。
赵老板愣住。
“这是我曾祖铺子的旧号。”
铁柱立刻问:“赵记以前姓石?”
“我外曾祖姓石。后来铺子传给女儿,才改赵。”
军魂指了指粮车,又指南村。赵老板脸上的怒气慢慢收了。
“这车粮里,有石家的?”
没人能凭这一块木片得出答案。燕不归把木片封起来。
“查铺账。”
赵老板点头。
“我回去找。”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那三道魂。
“车我先不拉。”
“粮要封。”铁柱提醒。
“封。”
赵老板把钥匙扔给他,“查完还我。”
铁柱接住钥匙,先在赔付回执上补了一句:车主自愿暂留原车作证。赵老板看了眼,按了手印。
“省得你们以后说我自己开走。”
三道军魂退回村碑前。
洛云笙看着手里的镇压令,把最后一栏也补上:劫粮事实成立,损失已封,去向待核。
她盖印时,北境执事提醒:“总坛要的是镇压意见。”
“我的意见写在卷里。”
“上面未必满意。”
洛云笙收起印。
“那就让上面来问我。”
能开口的军魂声音像砂纸刮木头。
“我们。”
乔老头的手一下攥紧。
第二道军魂马上道:“南线溃了。有人抢粮,有人放火。石六回来报过,说敌军绕后。”
沈清萝问:“你们三人动过粮车吗?”
第一道魂点头:“昨夜动了。”
“为什么?”
“想把粮拖回南村。”
白槿抬头:“你们知道现在已经过了三十年?”军魂愣住。它眼里的黑气散了一点,像第一次看清周围。
“我们以为还在那一夜。”
谢无咎道:“这三人昨夜拖粮,伤了车夫。先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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