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缨将铁盘放到桌上,看向袁赋:“手伸出来。”
袁赋依言伸出手,下一刻手背上便覆上了一抹温热,原是妘缨握住了他的手。
袁赋长这么大,还从没被女孩子碰过手,感受到手背上的温热柔软,他耳朵热了热,身子不由有些僵硬,只不过这僵硬很快被疼痛所打破。
“嘶——”
他下意识缩了缩手,看着妘缨拿着他被扎破的手指,挤出几滴血滴进铁盘里。
“这是何意?”他愕然不解。
妘缨没有回答他,只拿了把小银剪放到他面前:“再剪下你的头发和指甲放进这盘子里,不需要太多,一点就行。”
袁赋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也还是照做,只等着看她能弄出什么名堂来。
妘缨接着往装着袁赋头发指甲和鲜血的铁盘里倒了些桐油,随即将这铁盘放进香炉里。
“袁二公子躺下吧。”妘缨指了指另一边的躺椅,“我不会对你做什么,不要紧张,睡一觉就好了。”
紧张?
他难道还会怕一个小姑娘对他做什么,有什么好紧张的?
吃亏的又不是他。
袁赋不以为意,径直在躺椅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转头就见妘缨从香盒里取出一支颜色看起来有些奇怪的青红色线香,点燃插进另一个香炉里。
青烟袅袅散开,袁赋眼皮变得沉重起来,这不受控制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想要与之抗争,用力睁眼,眼前却是一片模糊,只隐隐瞧见妘缨似乎又点燃了什么,扔进那放了铁盘的香炉里——
“睡吧。”
随着这声呢喃,袁赋彻底闭上了眼。
身子猛地坠下去,如同溺进了水里一般,喘不过来气,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在黑暗的水里挣扎。
挣扎了不知道多久,才终于爬上岸,他用力喘息几下,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莲塘,看起来有几分眼熟,与国公府的莲塘很像。
莲塘里的莲叶已经枯萎了,只剩下些残枝枯叶支离嶙峋立在淤泥之上,迎着风微微晃动,发出沙沙的响声,看着有些萧索。
耳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袁赋感觉自己好像也跟着跑起来,眼前的景色随之移动。
袁赋听到喘息声在耳边响,他转过头,看到一张熟悉的侧脸。
这张脸……
是阿娘。
袁赋忍不住鼻子一酸,这张脸在他的记忆里,从未如此清晰过——
阿娘,您终于肯来梦里看我了。
袁赋想要张嘴喊阿娘,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声音,不仅如此,连身体也动不了,只能被动地跟着移动。
眼前的情景随着脚步声而变换,很快跑过莲塘,穿过袁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游廊,转了几道弯,来到一处有些矮小破旧的房屋前。
袁赋认得,这是国公府的柴房。
他十岁以前,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秋姨娘,你不能进去。”
莫秋娘被拦在了柴房外。
“祈安,祈安——”她大喊起来。
祈安,是袁赋被认回国公府以前的名字,这是外祖父和阿娘一起为他取的,祈望他能平安长大。
久违听到阿娘叫他这个名字,袁赋只想落泪。
可惜那时的他因为被昌平长公主抽了一顿鞭子,晕了过去,根本没听见阿娘的呼唤。
“秋姨娘,二公子既认祖归宗,便不能再叫以前的名字了,还请你慎言。”
袁赋看到阿娘从袖子里拿出两个瓷瓶,对着守在门口的婆子祈求道:“赋哥儿受了伤,不用药他会死的,求妈妈放我进去看看他,奴家记您的恩情。”
婆子分毫不动:“秋姨娘,公主有令,二公子在柴房反省期间,没有她的命令,不许任何人探视。”
“可赋哥儿挨了那么重的鞭子,不上药……”
婆子打断莫秋娘的话:“秋姨娘,二公子偷盗三公子玉佩不成,还动手伤了三公子,公主如今正在气头上,你越如此,越是火上浇油,惹怒了公主,对二公子没好处。”
莫秋娘似乎听进去,抿了抿唇,没再开口说什么,只从手腕上取下两个银镯子,连着瓷瓶一起塞进婆子手里,哑声道:“还请妈妈……”
她话还没说完,婆子便将东西推了回来:“秋姨娘,老奴只是个下人,做不得主,若是现在为你行了方便,让公主知道了,我也没有好果子吃,还请你体谅。”
莫秋娘低下头,只能把东西收回来。
“那边窗户有条缝,能看到里面。”婆子忽然开口。
“多谢妈妈!”莫秋娘大喜,忙走到一旁的窗户前,从窗户缝里往里看,待看到躺在柴堆上双目紧闭的小男孩,眼泪再忍不住流了下来。
袁赋眼角跟着发酸,很想帮她抹去眼泪,开口告诉她:他一点也不疼,不要哭。
莫秋娘当然听不到他的心声,她也并没有看很久,只是看了一会儿就收回了视线,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深吸了口气,同婆子施礼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柴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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