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凝霜院里却无人能安然入睡。
江子期守在偏房,照看着伤势初愈的少年。
江月凝则在自己的房里,对着窗外的月色,怔怔出神。
兄长的归来,像一道坚实的壁垒,将她护在了身后,让她第一次在这座冰冷的侯府里,感受到了名为“家”的暖意。
可这暖意之下,是更深的疲惫与茫然。
她睡不着,胸口闷得发慌,索性披了件外衫,独自一人走进了院子。
夏夜的风带着一丝燥热,吹在身上并不舒服。她信步走到花园,想寻个清静的地方透透气。
花园里寂静无人,只有虫鸣声此起彼伏。
就在她穿过一片假山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毫无预兆地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裴砚声。
他换下了一身侯爷的常服,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形隐在暗影里,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与夜色融为一体。
他没有带任何随从,动作极轻,脚步无声,像一个潜行的刺客,正小心翼翼地……离开自己的家。
江月凝下意识地闪身躲在了假山后面,屏住了呼吸。
他要做什么?
大半夜的,这副打扮,是要去哪里?
她看着他熟练地避开巡夜的护卫,几个起落便翻身上了院墙,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惊动任何人。
若不是她恰好在此,根本不会有人发现,权倾朝野的定安侯,竟会在深夜以这种方式出府。
江月凝站在原地,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好奇?
或许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一种荒唐的疏离感。
她与他同床共枕十年,却发现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之下,到底藏了多少秘密?
罢了。
她自嘲地摇了摇头。
他去哪里,做什么,又与她何干?
想来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公务罢了。
她如今要做的,只是等。
等少年伤好,等兄长拿到那封放妻书,然后,彻底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
京郊,一处不起眼的茶舍。
雅间内,烛火摇曳。
裴砚声推门而入,对着蒲团上一个正在煮茶的青衫文士,恭敬地行了一礼。
“老师。”
那文士抬起头,一张脸十分温润如玉,气质超然。
此人裴砚声的老师,江怀义。
“坐。”江怀义指了指对面的蒲团,将一杯刚沏好的茶推了过去。
裴砚声坐下,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事情办妥了?”江怀义淡淡开口。
“刺客是死士,已经处理干净了。”裴砚声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我已知道是谁了,与太子和我那个表妹脱不了干系,可我现在不能揭穿,只能先等机会再一招制敌。”
江怀义点了点头,对此似乎并不意外。
他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学生,那张总是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藏不住的憔悴与痛楚。
“你如此憔悴,想必不是为了敌人,是家事?”江怀义一语道破。
裴砚声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师,我如今……有些乱。”
“是因为他?”江怀义的目光,仿佛能看透人心。
“是。”裴砚声苦笑一声,“我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他为她挡刀,身中剧毒,险些丧命……而我……”
而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承受着那一体同伤的剧痛,却还要被她用最怨毒的眼神,凌迟一遍又一遍。
“砚声,你可曾想过,他为何会出现?”江怀义的声音悠悠传来。
裴砚声一愣。
“或许,他本就是你的一部分呢?”江怀义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意有所指,“是你心底最深的执念,是你对自己无法宣之于口的渴望,是你……在那十年权谋的消磨中,遗失掉的少年热血。”
“你渴望回到过去,回到那个可以肆无忌惮爱她、护她的年纪。所以,你的念想,把他从十年前,带到了你的面前。”
裴砚声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老师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心中所有的迷雾。
是啊,他何尝不怀念那个时候的自己。
鲜衣怒马,无所畏惧,心里眼里,都只有她一人。
“老师,那我……该如何是好?”他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求助的茫然。
江怀义看着他,缓缓吐出八个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他叹了口气:“砚声,事已至此,强留无益。有些东西,你攥得越紧,便碎得越快。”
“放手吧。”
“让她走,也让你自己,有个解脱。”
裴砚声端着茶杯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茶水溅出,烫在他的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
凝霜院。
偏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股清淡的药香飘了出来。
少年已经醒了。
他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桃花眼里,却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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