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河村试点以后，周围五六个村子全坐不住了。
种菜嘛，门槛低，谁家地里不会撒把种子？
问题是，种的人多了，菜就不值钱了。
杨兵在港城的时候就接到大队长托人带的口信。
供大于求，市场饱和。
大意是：菜价跌了，村里人开始骂娘了。去年挣得好好的，今年收入缩了一截，有人说包产到户不行了，有人说干脆改回来种粮食算了。
杨兵把信叠好搁到桌上，手指在桌沿上叩了两下。
改回来？那就白折腾了。
问题不是出在包产到户上，是出在大家一窝蜂种同样的东西上，要破这个局，得换个思路。
蔬菜大棚。
这几个字他在脑子里盘了好些天了，反季节蔬菜在这个年头还是稀罕物。
大棚种出来的菜，不跟露天的抢市场，专打时间差。
别人冬天没菜的时候你有，价格翻三倍都有人抢着要。
为了这件事，杨兵给大队长打了个电话，“叔，大棚的事我想好了，反季节蔬菜，冬天种，大棚搭起来，控温、保湿，外头下雪里头照样长菜，种出来的东西不愁卖，冬天集市上谁家有新鲜黄瓜？有钱也买不着，咱种出来，价格比应季的贵两三倍，照样供不应求。”
大队长震惊，“大棚？”
“对。”
“那东西我听人说过，要花不少钱。”
“是得花钱。搭一个像样的大棚，竹竿、薄膜、草帘子、地基整平，加上种子和肥料，前前后后少说得三四百块。”
大队长的眼皮跳了一下，“这个数，村里头能拿得出来的，没几家。”
杨兵早料到这句话。
“所以我不建议全村一起上。先搞试点，三家就够了，你，杨有福，杨有志三家，你去说，让杨有志参与进来！。”
“行，我去跑一趟。不过丑话说前头，杨有志那个驴脾气，劝不动我可不管。”
当天下午大队长就去了杨有志家。
杨有志正在院子里劈柴，膀子一甩一甩的，听见大队长说是杨兵提的主意，手里的斧头悬在半空，脸上的表情跟吃了只苍蝇似的。
“他的主意？那更不干了。”
斧头落下去，木头劈成两半，碎屑蹦了老远。
大队长没急，蹲在院子角落的树桩上。
“有志啊，你跟杨兵有过节，这事全村都知道。但做生意不看人情看利润。你今年菜卖了多少钱？说出来我不笑你。”
杨有志的胳膊僵了一拍，斧头搁到了劈柴桩上，没吱声。
今年的收入他自己清楚，比去年少了快一半，白菜烂在地里都来不及拉出去卖，萝卜更是贱到两分钱一斤都没人抢。
“明年还这么种，只会更差。周围几个村全种蔬菜了，你跟人家拼产量能拼得过？东坡寨那边地多人少，成本比咱低，价格战打起来你先撑不住。”
杨有志的腮帮子咬了两下。
“蔬菜大棚这个东西，我跟你说实话，我也是头回干，心里没底。但杨兵那小子的脑瓜子你应该服气。包产到户谁提的？去年你挣那些钱是靠谁的点子？”
这话戳到了杨有志的软肋。
他不是不服杨兵的脑子，他是咽不下那口气。
“我凭什么听他的？他算老几？”
“他算老几不重要，挣不挣钱重要，你听我的，试点就三家，我、杨有福、你。投三四百块钱，冬天种一茬反季菜，卖出去了大家分，赔了算我的。”
杨有志的眉毛拧到了一块。
“赔了算你的？你拿什么赔？”
“我这张老脸够不够？”
杨有志盯着大队长看了好几秒，胸口那团火往下压了压。
“……行。但我把话撂这儿，要是赔了钱，我找你算账和杨兵算账都一样。”
“随你。”大队长挥了挥手往外走，出了院门嘴角才撇了一下。
消息传出去没两天，杨丰满从城里带了个人回来。
陈技术员，四十出头，戴副金丝眼镜，手指头白净净的，一看就不是干庄稼的。
他是杨丰满厂子里专管农业设备的技术员，懂点大棚种植的门道。
陈技术员在村子里转了一圈，蹲在地头看了看土质，又掰着手指头跟大队长算了一通账。
“竹竿间距不能超过一米二，顶上的弧度要够，不然积雪压塌了白搭。薄膜用双层的，夜里加盖草帘子保温。通风口开在东南角，每天上午十点到下午两点打开换气……”
三家动了手。
竹竿从镇上拉回来，薄膜是买的，草帘子自己编，请了村里几个老太太帮忙，管饭不给钱，老太太们乐得有事干。
半个月，三个大棚立起来了。
杨有福家的最大，占了半亩地，大队长的次之，三分地，杨有志的最小，但搭得最结实，这犟驴虽然嘴上不服气，干起活来比谁都狠，竹竿一根根地挑，不够粗的全劈了重来。
第一茬种的是黄瓜和西红柿。
陈技术员隔三岔五过来看一趟，该浇水浇水，该追肥追肥，杨有志刚开始还对他爱理不理，后来发现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他说三天后该松土，杨有志偏等了五天，那一垄苗的长势肉眼可见地差了一截，从那以后老老实实听安排。
两个月。
冬天集市上第一批大棚黄瓜摆出来的时候，摊子前围了一圈人。
深冬腊月的天，外头滴水成冰，面前这筐黄瓜翠绿翠绿的，带着刺儿，顶花还没落，跟夏天地里摘的一模一样。
“这哪儿来的？”
“大棚里头种的。”
“多少钱一斤？”
“两毛。”
应季的黄瓜夏天才五六分钱一斤。两毛，翻了三倍还拐弯。
但冬天就这一份。
不到半天全卖光了，还有人没买着的，追着问下一批什么时候有。
三家一算账，这一茬下来，刨去成本，每家净挣了一百出头。
一百块。
冬天，两个月，不用跟别人抢市场。
消息在村里炸开了。
大队长家门口头一个来的是杨有志他本家侄子杨大壮，膀大腰圆地堵在门口搓着手。
“叔，那个大棚……能不能教教我？我也想搞。”
紧跟着是杨有福家，三拨人前后脚到的，都是一个说辞，想搞大棚，但手头紧，能不能借点钱。
杨有志家门口更热闹。
“有志哥，我家就差一百多块，你先借我周转周转，开春前一定还。”
“有志叔，你看我家那情况你也了解，孩子要上学，地里的收成今年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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